散文 陪伴 (标题：散文《陪伴》)
墙角的苔
晨光斜进来时，苔是绒绒的，带了露，泛着水光，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影子的边沿，匀匀地涂了一层青黛。这绿不是泼辣的那种，是怯怯的，却又固执，一寸一寸地，沿着砖缝，顺着墙根，慢慢地洇开去。那砖墙老了，灰扑扑的，干裂出许多皱纹。可苔不管这些，它只是贴着，依着，将那些苍老的沟壑，都用自己的身子填满了，熨帖了，仿佛一个沉默的孩子，用小小的手掌，一遍遍抚过祖父脸上的沧桑
。
这陪伴是静的，几乎不发出一点声息。热闹都是旁人的：架上丝瓜正开着黄花，招蜂引蝶，喧嚷得很；墙头几丛野草，在风里没心没肺地摇曳。只有苔，伏在最低处，荫在最僻处，不争那阳光雨露，只在墙与地交接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可你若是看久了，便会看出一种韧劲儿来。昨日看的，是浅浅的一晕；今朝再看，那绿意似乎又浓了一分，厚了一分。夜里下过一场小雨，清晨便见它润润的，胀胀的，像吸饱了墨的宣纸，那绿便要从里头溢出来了似的。
墙是静的，苔也是静的；但它们的静，却又不同。墙的静，是阅尽风霜后木然的呆坐，是一种“万物不萦于怀”的淡泊，甚或是一种疲倦了。苔的静，却是生的静，是日日夜夜都在悄悄地长，悄悄地蔓延，用极慢的、几乎不被察觉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你看不见它的根须如何在地下穿行，如何与坚硬的砖石角力，你只看见，那一片柔和的绿，今日比昨日，又宽了一线。
正看得出神，一只小小的蜗牛，不知何时爬上了那片苔毡。它背着褐色的、螺旋的屋子，走得极慢，触角探着，软软的身子底下，便在那湿润的绿毯上，拖出一道亮晶晶的、银丝般的痕。这痕也是静的，转眼就干了，化了，仿佛不曾有过。蜗牛是苔的过客，苔是墙的衣裳，墙又是岁月的见证。这层层叠叠的依附，这无言的承托，忽然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很深的安宁。
于是又想起堂屋后壁上的那一片青藤。那藤的性子与苔不同，它是张扬的，泼辣的。春天一来，便疯了似的，将吸盘似的小脚，密密麻麻地扣在斑驳的墙上。不过几个日夜，那一片墙，就成了它绿意汹涌的疆土。它是会爬的，固执地、一寸不让地向上攀援，一直要探到檐角，去够那更高处的天光。老墙被它覆满了，便显得年轻，有了生气，风一过，满墙的叶子都飒飒地响，像在絮语，又像在低笑。
我曾担心过，这样密不透风的包裹，墙会不会厌烦，会不会喘不过气？有一年冬天，藤叶落尽了，露出底下铁线般曲折盘绕的枯茎，依旧死死地抓着墙壁。而墙呢，在赤裸的冬日阳光下，显出一种被依赖的坦然。它用自己的身子，承托了另一场生命从荣到枯的全部悲喜。墙是藤的依靠，藤何尝又不是墙的慰藉？它们互相成就了彼此的故事，谁也离不得谁了。
黄昏时分，夕阳的金光转过来，恰恰将院墙的一角照得通明。苔是照不到的，它仍在自己的阴凉里，绿得沉静而幽深。但那光，却将墙上藤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苔的近旁。光和影，藤和苔，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片刻的交汇。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弥漫在这小小的角落里。
人间的陪伴，或也如此。不必总是炽热的言语，滚烫的誓言，更难得的，怕就是这份“在”的本身。像这苔与墙，像那藤与壁，只是无言地“在”着，一个愿意托付，一个愿意依附；一个在时间里斑驳了容颜，一个在岁月里蔓延成一片绿意。彼此的生命，便在这静默的相依里，都得到了丰盈与安定。陪伴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执子之手”，而是“我化作你身上的一片绿，你成为我生命里最安稳的底色”。那底色，是岁月也磨不去的，温柔而坚韧的痕迹。
起风了，墙头的草又摇曳起来。苔在墙角，依旧寂然不动。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自学知识网立场，如有侵权请联系站长处理，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zixue63.com/zuowenxuexi/10716.html
上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