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简单的个人简历(完 恋爱十年,他为我守身如玉,连吻都只肯落在额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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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醉后真言
婚宴接近尾声,音乐变得舒缓,不少宾客开始离席,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气氛松弛下来,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
林薇和苏曼也准备离开。刚拿起手包站起身,就听到主桌那边传来一阵不算小的动静。
顾泽喝多了。
他平时酒量不错,但今天显然超出了负荷。或许是高兴,或许是应酬,也或许……是林薇那句“得偿所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需要用酒精来麻痹那份莫名的不安和烦躁。此刻,他脸色酡红,眼神涣散,被两个伴郎搀扶着,脚步踉跄,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安然在一旁,妆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试图去扶顾泽,却被他不耐烦地轻轻推开。
“我……我没醉……我去……透透气……”顾泽挣脱开伴郎,摇摇晃晃地朝宴会厅侧门外的露天阳台走去。
安然想跟上去,被一位年长的女性亲友拉住,低声劝慰着什么,大概是让她给新郎一点空间醒酒。
林薇和苏曼的位置,恰好离那个侧门不远。苏曼扯了扯林薇的袖子,示意赶紧走。林薇点点头。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门口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堵在了她们面前。
是顾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阳台折返回来,就站在通往出口的过道上,直勾勾地看着林薇。酒气扑面而来,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浓重的、混乱的情绪。
“林薇……”他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含糊不清。
苏曼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林薇身前,冷着脸:“顾泽,你喝多了,让开。”
顾泽却像是没听见,视线越过苏曼,死死钉在林薇脸上。他的目光里有痛苦,有不解,有一种醉酒后的偏执。
“为什么……”他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断断续续,“为什么你……不哭?不闹?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骂我?”
他一连串地问着,每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周围悄然围拢过来的、竖起的耳朵上。原本有些嘈杂的宴会厅边缘,忽然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隐秘地投注过来。
安然也发现了这边的状况,脸色一变,急忙分开人群走过来,想要拉住顾泽:“阿泽!你喝多了,别说了,我们回去……”
顾泽却猛地一甩手臂,力道不小,安然被带得一个趔趄,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住。她咬着嘴唇,眼圈瞬间红了,又是委屈又是难堪地看着顾泽。
顾泽眼里只有林薇,他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宫里,急于找到一个出口。“十年……我走了,你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你的十年……算什么?”他质问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唐的委屈和不甘。仿佛林薇的平静,是对他十年“坚守”和此刻“圆满”的一种无声否定和羞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薇身上。等着看这个“前女友”,在被新婚丈夫当众如此质问时,会如何失态,如何痛哭流涕,如何上演一场更狗血的戏码。
苏曼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痛骂,林薇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林薇上前一步,与醉醺醺的顾泽面对面。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敬酒时更加平静。灯光下,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泛着幽暗的光泽,衬得她脸色如玉,眼神清冽如寒泉。
她看着顾泽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扭曲的神情,看着他身后安然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视线。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乎融化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淡的悲悯。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足以让近处的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顾泽,你的十年是等待,是深情。”
“我的十年,是成长,是经历。”
“我们各得其所,何必再问。”
各得其所。
四个字,将十年纠葛,轻描淡写地划清界限。他的深情与她无关,她的成长也与他无涉。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顾泽像是被这四个字冻住了,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愤怒和不解凝固成一种茫然的空洞。
林薇不再看他,目光微转,落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安然脸上,对她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然后,她转向苏曼,轻声道:“我们走吧。”
她拉起苏曼的手,侧身,从僵立原地的顾泽身边,从容走过。裙摆微微拂过他的裤脚,没有停留。
走出宴会厅,将那一室的喧嚣、窥探、醉后的荒唐与难堪,彻底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她们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苏曼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妈呀,刚才吓死我了,以为要打起来。薇薇,你刚才帅呆了!那句话简直封神!各得其所,哈哈,看顾泽那傻样!”
林薇却没有笑。她只是慢慢地走着,望着前方走廊尽头透出的光亮。
各得其所。
她说得轻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所得”的背后,是怎样的抽筋剥骨,是怎样的废墟重建。
但,终究是过去了。
第十二章:阳台上的一支烟
走出宴会厅所在的楼层,林薇没有立刻去等电梯,而是转向了安全通道,推门走上了通往酒店顶层观景平台的楼梯。苏曼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薇薇,你去哪儿?”
“透透气。”林薇简短地回答。
顶层观景平台很宽敞,夜风习习,吹散了宴会厅里带来的闷热和酒气。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倒悬。远离了下面的喧嚣,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在耳边低语。
林薇走到栏杆边,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上,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光点,沉默着。
苏曼站在她身边,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刚才顾泽那个混蛋……”
“我没事。”林薇打断她,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真的。就是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上的疲惫。一场持续了十年的盛大幻觉,终于在今夜,以这样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彻底落幕。她像一个演完了漫长戏份的演员,终于可以卸下妆容,离开舞台,却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何方。
苏曼叹了口气,从手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和一个精巧的打火机,递到林薇面前:“来一支?解解乏。”
林薇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苏曼以前抽烟,但早就戒了。
“备着应酬的,偶尔。”苏曼解释,自己先抽出一支,熟练地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色的烟雾。
林薇犹豫了一下,也抽出一支。细白的烟身,看起来很陌生。她学着苏曼的样子,凑近打火机跳动的火苗,点燃。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让她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苏曼笑了,拍拍她的背:“慢点,第一次都这样。”
林薇缓过气,又尝试着轻轻吸了一口。这一次,她适应了些,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在夜风中散开。一种奇异的、微醺般的松弛感,随着烟雾的吞吐,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其实并不喜欢烟味,但此刻,这种略带刺激的感官体验,却像一道闸门,释放了那些积压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情绪。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抽着烟,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曼曼,”过了一会儿,林薇轻声开口,“谢谢你。今天,还有……一直以来。”
苏曼侧头看她,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柔和了她平日里张扬的轮廓。“傻话。我们之间用得着说这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其实,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真的。比我想象中坚强多了。”
“不坚强又能怎么样呢?”林薇自嘲地笑了笑,“哭闹上吊,只会让自己更难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话是这么说,但能做到的人不多。”苏曼弹了弹烟灰,“薇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感情上。”
感情?林薇望着远处如钻石般闪烁的摩天楼尖顶,目光有些空茫。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好像……暂时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十年,太长了,长得我都忘了怎么去重新开始一段关系,甚至忘了……心动是什么感觉。”
或许,她对顾泽,从一开始就谈不上多么深刻的心动。更多是合适,是习惯,是年深日久的依赖和对“完美男友”幻象的沉溺。真正的、炽热的、非你不可的爱情,她似乎从未体验过。
“不急。”苏曼宽慰道,“先把日子过舒服了,把自己活明白了。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说不定,你的正缘,就在下一个路口等着呢。”
下一个路口吗?
林薇想起周咨询师的话,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去成为想成为的人,去看更大的世界”。
也许,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找到完整的自己。
烟燃到了尽头,灼热感传来。林薇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苏曼也掐灭了烟。
“走吧,”苏曼揽住她的肩膀,“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林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又孤独的城市夜景,转身,和苏曼一起离开。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墨绿色的裙子,清冷的眉眼,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疲惫却释然的弧度。
今天之后,关于顾泽的一切,将正式成为翻过去的一页。无论他醉酒后的真言是愧疚是不甘,还是仅仅酒精催化的失控,都再与她无关。
她的路,在前方。
第十三章:摄影展与“新生”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
婚礼那场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平复。林薇的生活渐渐步入一种新的、稳定的轨道。工作依然忙碌,但她开始有意识地平衡,不再无休止地加班。周末的摄影课成了她固定的放松和充电时间,她发现自己对光影和构图有着出乎意料的天赋和热情,老师也常常夸奖她的作品有想法、有情感。
她和周咨询师的定期会谈仍在继续。在专业引导下,她像考古学家一样,一点点挖掘被深埋的自我,辨认那些被忽视的需求和渴望。她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一个人去看一场小众电影,去听一场音乐会,甚至报名参加了一个为期两周的野外徒步旅行团。每一次新的体验,都像为她打开一扇小小的窗户,让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可能性。
半年后的一个周六下午,市美术馆正在举办一场名为“城市·呼吸”的青年摄影师联展。林薇的一幅作品,在老师的鼓励下投稿,意外地被选入了这次展览。
那幅照片拍摄于一个雨后的清晨,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蹲在墙角,专注地看着砖缝里长出的一株嫩绿小草。画面构图简洁,色彩对比鲜明,雨水的清冷与那一点稚嫩的生机形成奇妙的张力,透露出一种废墟中生长希望的隐喻。
林薇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心情有些微妙。这是她第一次以“创作者”的身份,将自己的视角和情感公开展示。周围有观众驻足,低声品评,她能听到一些肯定的词汇。
“这幅很有意思,细节捕捉得很好。”
“色彩和情绪都很到位,有故事感。”
……
一种陌生的、微小的成就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这感觉,与完成一个成功的广告项目不同,更加私人,也更加纯粹。
“拍得不错。”
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林薇转过头。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毛衣和卡其裤,身材清瘦挺拔,气质干净儒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目光清澈,带着欣赏的笑意。他手里拿着展览的介绍册,正看着她的那幅照片。
“谢谢。”林薇礼貌地点头回应。
“尤其是这个对比,”男人指了指画面中的红雨衣和绿草,“很有生命力,也很打动人。看来你是个善于发现生活中细微美好的人。”
他的赞美具体而诚恳,不显得轻浮。林薇对他的印象不错,笑了笑:“只是偶然拍到的,运气好。”
“摄影很多时候就是捕捉偶然的瞬间,但能捕捉到,并且呈现出美感,就是眼光和功底了。”男人说着,目光从照片移到林薇脸上,自然地问道,“你是专业摄影师?”
“不是,业余爱好。”林薇摇摇头,“还在学习。”
“那很有天赋。”男人微笑,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沈叙,在美术学院教艺术史。偶尔也拍拍照片,算是同好。今天这个展览,有几幅作品我很喜欢,包括你这幅。”
林薇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沈叙”,头衔是副教授,还有联系方式。她也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林薇,做广告的。”
“广告创意和摄影有相通之处,都是视觉表达。”沈叙点点头,态度始终温和有礼,“希望以后有机会交流。不打扰你继续看展了。”
他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展厅的另一侧,继续欣赏其他作品,举止得体,毫无搭讪的刻意感。
林薇拿着那张还带着淡淡油墨味的朴素名片,看着沈叙清隽的背影融入观展的人群中,心里微微一动。不是那种心动的感觉,而是一种……遇到同频之人的舒适和欣赏。
她没有刻意去寻找沈叙,继续安静地看完了整个展览。离开时,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平和与充实。
几天后的咨询时间,林薇和周咨询师提到了摄影展和遇到沈叙的小插曲。
“听起来,你开始从自己的兴趣爱好中获得滋养和肯定了。”周咨询师微笑道,“而且,也开始能够自然地、以平等的姿态,与新的异性进行交流。这是一个很好的迹象。”
林薇想了想,承认道:“是的。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很拘谨,或者干脆回避。但现在,好像……没那么难了。” 她不再把自己放在一个需要被审视、被评价,或者急于证明什么的位置上。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喜欢摄影、正在探索新生活的普通女人。
“这说明你内在的安全感和自我价值感在提升。”周咨询师鼓励道,“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去体验,去尝试。你会发现,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广阔和有趣得多。”
林薇离开咨询室时,步履轻盈。初夏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沈叙名片上那个简单的头衔,想起他看照片时专注欣赏的眼神,想起自己那幅被展出的、名为《隙》的作品。
缝隙之中,亦有生机。
她的新生,或许就始于这些细微的、被重新发现的缝隙之中。
第十四章:安然来访
生活平静无波地向前推进。林薇渐渐习惯了独处的自由,也享受偶尔与朋友小聚的热闹。摄影技术稳步提升,她开始尝试接一些小型商业拍摄,反响不错。工作上的挑战依然存在,陈朗的明争暗斗并未停止,但林薇的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将职场成败视为唯一的寄托,应对起来更加从容有度。
沈叙偶尔会发来一些有趣的摄影资讯,或者就某个展览或作品简单交流几句,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舒适的距离。林薇也会礼貌回复。他们像两个在平行轨道上偶尔交汇的旅人,分享着对同一片风景的欣赏,互不打扰,却又彼此认可。
就在林薇几乎要淡忘顾泽和安然这两个名字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这种平静。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林薇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前台内线电话响了。
“薇姐,楼下有位安小姐找您,没有预约,说是您的……旧识。”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些迟疑。
安小姐?林薇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安然?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请她到一楼会客区稍等,我马上下来。”林薇沉吟片刻,说道。
她整理了一下衣着和情绪,下楼。公司一楼的会客区明亮通透,安然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妆容清淡,比起婚礼时的明艳,多了几分温婉居家的气息,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眼神也有些不安。
看到林薇走过来,安然立刻站起身,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着:“林小姐,打扰你了。”
“安小姐,有事吗?”林薇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带着职业性的疏离。
安然咬了咬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她抬头看着林薇,目光复杂:“我……我知道我不该来,也没有立场来。但是……我真的很担心阿泽,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说说。”
林薇微微蹙眉。顾泽?和她有什么关系?
“安小姐,我想你找错人了。你和顾先生的事情,与我无关。”林薇直言不讳,准备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会面。
“不是的!”安然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眶有些发红,“林小姐,我知道阿泽他……他对不起你。这十年,他亏欠你太多。我也……我也很抱歉。可是……”她声音哽咽起来,“可是他现在过得很不好。结婚后,他常常一个人发呆,喝闷酒。工作上也总是出错,前几天还因为一个重大失误,被公司降职了……”
林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顾泽过得不好?这听起来像是个迟来的报应,但她心里并无快意,只觉得有些……荒谬。
“他有时候喝醉了,会……会喊你的名字。”安然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我知道我不该嫉妒,是我抢走了他……可是林小姐,他现在是我的丈夫啊!我看他那么痛苦,我心里像刀割一样。我试着安慰他,开解他,可他总是把自己封闭起来。我就在想,他是不是……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选错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无助地看着林薇:“林小姐,你和他在一起十年,你最了解他。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或者……或者你能不能……劝劝他?哪怕只是……让他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求你了……”
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的恳求。
会客区很安静,只有安然压抑的啜泣声。不远处的前台和偶尔路过的同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薇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为丈夫忧心不已的新婚妻子,心里只觉得一片凉薄的讽刺。
多么深情,多么感人。顾泽为了他的白月光抛却十年旧情,而他的白月光,如今却为了他的“痛苦”,来求他这个“旧爱”施以援手。
这到底算什么呢?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前凉掉的白水,轻轻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安然。
“安小姐,”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首先,你和顾泽是合法夫妻,你们之间的问题,应该由你们自己,或者寻求专业的婚姻咨询师来解决。我一个外人,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插手。”
安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薇抬手,示意她听下去。
“其次,关于顾泽是否后悔,是否觉得选错,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而不是来问我。我无法替他回答,也不想去揣测他的想法。”林薇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和顾泽的过去,已经彻底结束了。他的现在和未来,都与我无关。”
“最后,”林薇顿了顿,看着安然通红的眼睛,“我想给你一个建议,安小姐。婚姻是两个人的事,需要双方共同经营和面对。与其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或者纠结于过去,不如把注意力放在你们当下的关系上,尝试和你的丈夫坦诚沟通,一起面对困难。如果他真的需要帮助,心理医生比我有用得多。”
说完,林薇站起身:“抱歉,我还有个会。安小姐,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为这样的事情来找我。”
她微微颔首,不再看安然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身后的一切。林薇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头那点因为安然到来而引起的细微波澜,也渐渐平息下去。
她不是圣人,没有以德报怨的胸怀。但她也懒得再去搅和进那两人的纠葛里。他们的幸福也好,痛苦也罢,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理应由他们自己承担。
她的路,早已与他们背道而驰。
第十五章:热搜与涟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薇刚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看书,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微信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苏曼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担忧。
“薇薇!快看微博热搜!出事了!顾泽他们!”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博。热搜榜中段,一个词条赫然在目:
#深情CEO人设崩塌#
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热”字。
她点进去。最上面是一个粉丝数不少的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极具煽动性:《十年守身如玉只为白月光?曝某科技新贵CEO抛弃同居十年女友,无缝衔接娶初恋,疑孕期出轨!》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点名,但给出的信息足够精准:海归科技公司创始人、年轻CEO、最近新婚、妻子是留学归来的初恋……再加上“十年”、“守身如玉”、“抛弃同居女友”这些关键词,圈内人几乎一眼就能对号入座是顾泽和安然。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顾泽如何与“前女友A”(明显指林薇)在一起十年,表面深情不渝,实则心里一直装着初恋“B小姐”(安然),最终在B小姐回国后,迅速抛弃A,与B结婚。更劲爆的是,文章暗示B小姐疑似在婚前就已怀孕,且顾泽在尚未与A彻底分手时,就已经与B暗通款曲,孕期出轨坐实。
配图有几张模糊的偷拍照:一张是顾泽和安然在咖啡馆亲密交谈(正是林薇当初看到的那次),时间标注显示是在顾泽与林薇分手前;另一张是安然近期略显丰腴、手不自觉护着小腹的街拍;还有一张是顾泽婚礼上醉酒失态、疑似与前女友拉扯的模糊侧影(正是婚礼那晚的场景)。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不是那个XX科技的顾泽吗?之前采访还立过深情人设!”
“十年!这女的也太惨了吧!青春喂了狗!”
“白月光?我看是蚊子血吧!婚前就搞大肚子,真‘深情’啊!”
“渣男贱女锁死,祝你们永远互相折磨!”
“只有我好奇前女友是谁吗?十年啊,怎么熬过来的?”
“好像姓林?也是圈内人,挺低调能干的。”
“原配好惨,但看起来也很漂亮优秀啊,渣男眼瞎!”
“这瓜保熟吗?有实锤吗?”
……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顾泽和安然,同情“前女友A”。顾泽公司的官方微博和他个人的认证账号下面,也瞬间涌入了大量骂声,还有网友跑去他们公司官网和产品下面打低分、刷差评。
林薇一条条翻看着,手指有些冰凉。她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爆发出来,而且牵扯到了“孕期出轨”这种更严重的指控。那些偷拍照的角度和时机都抓得很微妙,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会是谁?商业对手?看不惯顾泽的人?还是……单纯想搞个大新闻的狗仔?
苏曼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薇薇,你看到了?你……你没事吧?这事会不会影响到你?”
林薇定了定神:“我没事。这些爆料……半真半假吧。” 照片是真的,时间线也大致对得上,但“孕期出轨”、“无缝衔接”的指控,她无法证实,也不知道真假。不过,舆论发酵起来,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肯定是有人搞他!”苏曼分析道,“他公司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听说上次那个失误影响挺坏的,股价都跌了。这时候爆出这种丑闻,简直是雪上加霜。”
正说着,又一个电话插了进来,是林薇的母亲,声音焦急万分:“薇薇!网上那些是不是真的?顾泽那个杀千刀的,他居然……居然还可能让你当了第三者?你受委屈了怎么不跟妈妈说啊!现在闹得这么大,你可怎么办啊?会不会有人来骚扰你?”
“妈,我没事,别担心。”林薇努力安抚母亲,“那些传言别全信。我和顾泽早就没关系了,他的事影响不到我。这几天我注意点就行。”
刚挂断母亲的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林薇犹豫了一下,接起。
“林薇小姐吗?你好,我是‘财经速递’的记者,想就网上关于顾泽先生的相关爆料,向您了解一下情况,您作为当事人……”
林薇直接挂断了电话,并迅速将这个号码拉黑。紧接着,又有几个陌生号码试图打进来。她干脆开启了免打扰模式,只允许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来电。
微信里也多了许多未读消息,有好奇打听的,有安慰支持的,也有个别阴阳怪气的。林薇一概没有回复。她给苏曼发了条信息:“我没事,先静一静。别担心。”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城市灯火依旧。网络世界里的滔天巨浪,似乎与这现实的寂静格格不入。但林薇知道,涟漪已经扩散开,不可避免地会波及到她。
她并不惧怕被关注或议论,只是厌烦这种被迫卷入是非的感觉。更让她有些心绪难平的是,尽管她早已放下,但“顾泽前女友”这个标签,又一次被强行贴回她身上,连带着那段她试图埋葬的过去,也被扒开暴露在公众视野下,任人咀嚼。
这不是她想要的新生。
她需要更彻底地,与过去切割。
第十六章:远行与邀请
热搜事件持续发酵了几天。顾泽的公司焦头烂额,发了声明辟谣,声称部分内容严重失实,已委托律师处理,但效果甚微。安然的疑似孕期成了新的讨论焦点,真假莫辨。林薇这边,因为她的不回应和低调,舆论反而更多站在她这边,视为“冷静坚强”的典范,但也给她带来了一些困扰,比如公司楼下偶尔出现的记者,以及更多探究的目光。
林薇索性请了几天年假,避开风头。她将自己关在公寓里,整理照片,看书,思考。
周咨询师在得知情况后,给了她一个建议:“如果当下的环境让你感到困扰和束缚,或许可以考虑暂时离开,换一个环境,获得更清晰的视角和更自由的呼吸空间。旅行,有时候是最好的疗愈和重启方式。”
林薇想起了自己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去看更大的世界。” 也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曾梦想过背包走天涯的冲动。
也许,是时候了。
她开始认真规划一次长途旅行。不是那种打卡式的旅游,而是一次真正的、沉浸式的行走。她将目光投向了西南边陲,那里有壮丽的山川,多样的民族,缓慢的节奏,或许能让她找到内心真正的宁静。
就在她查阅攻略、准备签证材料的时候,沈叙发来了一条信息。不是关于摄影,而是一个邀请。
“林薇,抱歉打扰。不知道你是否有关注最近的一些网络风波?如果因此感到困扰,我有一个提议。下个月初,学院里有一个为期三周的‘西南民族艺术考察’项目,我会作为带队老师之一。地点在云南和四川交界的一些村落,比较原生态,旨在记录和研究当地的民间工艺和生存状态。我们需要一位有一定摄影基础的记录者。如果你有兴趣,也暂时想离开城市换换心情,可以考虑加入。当然,这完全出于自愿,项目有一定补助,但条件会比较艰苦。”
信息的最后,他附上了一个简单的项目介绍文档。
林薇点开文档。行程安排确实深入偏远,主要内容是走访手工艺人,记录即将消失的传统技艺,拍摄当地人的生活风貌。这正好与她想要的“沉浸”和“记录”不谋而合。而且,有学术项目作为依托,比一个人盲目乱走更安全,也更有意义。
她心动了。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回复了沈叙:“谢谢沈老师的邀请。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也愿意接受挑战。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或作品集吗?”
沈叙很快回复:“不用客气。你能加入是我们的荣幸。需要一份简单的个人简历,以及几幅你认为能代表你目前水平的摄影作品(题材不限)即可。我把负责老师的邮箱发给你。”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林薇提交了材料,很快就收到了正式的邀请函和行程安排。公司那边,她以“个人进修和采风”为由,申请了一个月的停薪留职。上司虽然有些意外,但鉴于她最近的表现和遭遇,倒也表示了理解和支持。
出发前一周,林薇开始收拾行李。专业相机、镜头、三脚架、充足的储存卡和电池,简单的换洗衣物,必备的药品,还有一本空白的速写本。行李精简而实用。
苏曼来送她,看着她利落的行装和眼中隐隐闪烁的、久违的光彩,既欣慰又不舍:“一个人跑那么远,一定要小心。每天报个平安。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或者那个沈老师有什么不轨之心,立刻打电话给我!”
林薇失笑:“曼曼,沈老师是正经的学者,而且这次去的是一个团队,好几位老师和学生呢。放心吧。”
“反正你多留个心眼。”苏曼抱住她,“好好玩,好好拍,把那些糟心事都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去!等你回来,一定是脱胎换骨的林薇薇!”
林薇回抱住她,心里暖暖的:“嗯。等我回来。”
出发的前夜,林薇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她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写着“告别十年幻梦”的那一页。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上了一行字:
“今日启程,去往山海,寻找遗失的碎片与未知的光。”
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锁好。
窗外,是城市永不落幕的霓虹。而她的征途,在远方静谧的山川与星空之下。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将那座充满记忆和是非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林薇望着舷窗外翻涌的无边云海,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
新的篇章,即将在脚下展开。
第十七章:山川与星光
考察队的第一站,是云南西北部一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古老羌寨。山路崎岖颠簸,越野车开了大半天,才在暮色四合时抵达。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石板屋,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混合着柴火、泥土和某种植物清冽的气息,与都市的香水尾气味截然不同。
条件确实艰苦。住在寨子里的招待所,房间简陋,没有独立卫生间,晚上用水需要去公共的灶房打热水。但林薇很快适应了。卸下了都市里的铠甲和负累,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身心轻盈的自由。
沈叙作为带队老师之一,负责协调和学术指导,工作认真细致,对学生们要求严格,但私下待人温和。他对林薇这位“外援”摄影师很尊重,充分给予她创作自由,只在需要特定记录内容时,才会提出专业的要求。
“不用刻意追求构图完美,最重要的是真实,捕捉那种瞬间的情感和状态。”沈叙这样对她说,“这里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磨损,都有故事。”
林薇铭记于心。她端起相机,不再是那个透过镜头冷眼旁观的都市客,而是努力让自己融入这片土地,用眼睛和心灵去感受。
她拍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他正用苍老但稳定的手,编织着古老的羌锦,彩线在他指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她拍午后溪边浣衣的妇女们,欢声笑语随着水花溅起,她们的衣服色彩鲜艳,与碧绿的水流和青翠的山峦形成动人的画卷;她拍傍晚围坐在火塘边的家族,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每一张被生活打磨过的、平静满足的脸庞,孩子蜷在母亲怀里熟睡,老人吧嗒着旱烟,讲述着古老的神话传说……
她还拍壮丽的风景:连绵的雪山在云端若隐若现,辽阔的高原草甸上野花烂漫,奔腾的江河切开峡谷,发出雷霆般的咆哮。自然之伟力,让她深深感到个体的渺小,也让她胸中郁积的块垒,一点点被这磅礴之气涤荡消融。
白天,她跟着队伍跋山涉水,走访一户户人家,记录那些濒临失传的技艺:手工造纸、古法酿酒、银器锻造、神秘的宗教仪式绘画……晚上,团队会围坐在一起整理资料,交流心得。林薇不是正式学生,但她总是安静地旁听,偶尔提出一些从摄影角度观察到的问题,往往能给沈叙和其他老师带来新的启发。
沈叙对她的视角很欣赏。“你的照片里有温度,有呼吸,”有一次他翻看她白天拍的一组人物特写,由衷地说,“不像一些摄影师,只追求猎奇或视觉冲击。你在尊重他们的同时,也捕捉到了他们灵魂里的一些东西。”
林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这种肯定,源于她对拍摄对象的理解和共情,比任何奖项都更让她感到满足。
一天傍晚,团队结束了对一位老银匠的拜访,回驻地的路上,经过一片开阔的山坡。夕阳将天空染成壮丽的橘红色和绛紫色,远处的雪山之巅仿佛在燃烧。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撼,停下脚步,静静观看。
林薇架起三脚架,调整参数,想要记录下这动人心魄的一刻。沈叙站在她旁边不远处,也没有说话,只是凝望着天边。
“在城市里,很难看到这样的落日。”林薇按下快门后,轻声感叹。
“是啊。”沈叙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城市的光太亮,把星星和晚霞都遮住了。人有时候需要走到这样的地方,才能看清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
林薇心中微动。她转过头,看向沈叙。夕阳的余晖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眼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远方,目光深邃而宁静。
“沈老师是因为喜欢这些,才一直做民族艺术研究的吗?”她问。
沈叙笑了笑:“算是吧。小时候跟着做民俗研究的父亲走过很多地方,被那种原始的生命力和文化多样性吸引。觉得这些正在飞快消失的东西,值得被记录,被记住。也算是……一种对抗遗忘的方式吧。”
对抗遗忘。林薇品味着这个词。她来到这里,某种程度上,不也是为了遗忘和新生吗?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隐入山脊。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星星探头,一颗,两颗……很快,银河的淡淡光带横亘天际,璀璨的星海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没有光污染的高原,星空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队员们发出阵阵惊叹,有人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林薇也仰起头,被这浩瀚的星空深深吸引。宇宙的广袤和永恒,让人类的一切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那些曾经的痛苦、不甘、委屈,在这星空下,仿佛真的被稀释、被净化了。
沈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也仰望着星空。“每次看到这样的星空,都会觉得,个人的那点烦恼,实在不算什么。”他轻声说,“大自然是最好的疗愈师。”
林薇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深深地呼吸着清冷纯净的空气,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寸灵魂都在被这山川与星光洗涤、滋养。
在这里,她不再是“顾泽的前女友”,不再是职场中奋力拼杀的总监,她只是林薇,一个用镜头捕捉世界的记录者,一个在天地间重新寻找自我的旅人。
夜风拂过,带着青草和远山的气息。星河在上,静静流淌。
她感到内心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开阔。
第十八章:意外与靠近
考察行程过半,队伍转场前往川西一个以传统木雕闻名的藏族村落。这里的海拔更高,气候也更变幻莫测。
一天下午,团队计划去拜访一位隐居在山腰处的老木雕师。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爬到半山,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间或还夹杂着细小的冰雹。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快!找地方避雨!”沈叙大声喊道,指挥大家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牛棚跑去。
慌乱中,林薇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陡峭的斜坡摔去!
“小心!”惊呼声中,离她最近的沈叙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巨大的惯性将两人都带得踉跄了几步,沈叙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才勉强稳住。林薇的相机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队伍里的其他人赶忙过来帮忙,将两人拉到相对安全的牛棚屋檐下。雨势滂沱,冰雹敲打着简陋的屋顶,噼啪作响。
林薇惊魂未定,脸色发白,手臂被沈叙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疼的是落在泥水里的相机。那是她最重要的工具。
沈叙喘着气,脸色也不好看,他先是迅速检查了一下林薇:“有没有受伤?脚踝能动吗?”
林薇活动了一下脚腕,除了有些扭到的酸痛,并无大碍。“我没事,谢谢沈老师。”她说着,目光焦急地看向外面泥水里的相机。
沈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竟然毫不犹豫地再次冲进雨幕里,几步跨过去,捡起泥水中的相机和旁边的镜头,又迅速跑了回来。
他浑身瞬间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用还算干燥的衣角内衬,小心翼翼地擦拭相机和镜头上的泥水。
“希望防水性能够好,内部没进水。”他一边擦拭,一边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自责,“怪我,没预料到天气变化这么快,也没安排好路线。”
林薇看着他专注而急切的样子,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被人如此珍视和保护的温暖感。在她过去的十年里,似乎从未有人这样,将她珍爱的东西,看得如此重要。
“不怪你,天气谁也说不准。”林薇的声音有些哑,“相机……没那么娇贵,应该没事的。”她接过沈叙递来的相机,检查了一下,除了外壳沾满泥污,开关和按键似乎都还正常。她试着开机,屏幕亮起,功能显示正常。她松了口气。
沈叙也明显松了口气,这才有工夫处理自己。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但浑身湿透,在高原的风雨里,冷得嘴唇都有些发青。
牛棚很小,挤了七八个人,空气潮湿阴冷。有学生拿出备用的冲锋衣递给沈叙,他摇头拒绝了,让学生自己穿好。
林薇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羊毛披肩——这是她在上一个寨子买的,厚实保暖。“沈老师,你先披上这个吧,会暖和一点。”她将披肩递过去。
沈叙看了看她,又看看披肩,没有矫情,接过来披在身上:“谢谢。” 湿冷的身体被柔软的羊毛包裹,带来些许暖意。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变小。趁着雨势减弱,队伍决定原路返回山下村子,取消今天的拜访。下山的路更加难行,大家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
林薇的脚踝还是有些不适,走得慢。沈叙一直走在她侧后方,注意着她的脚步,偶尔在她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扶一把。
回到村里的住处,林薇第一时间彻底清理了相机,幸运的是,除了外观狼狈,功能一切完好。她换了干爽的衣服,喝了村民煮的姜茶驱寒,身体才慢慢暖和过来。
晚上,沈叙过来敲门,手里拿着一瓶药油。“我问老乡要的,治跌打扭伤很有效。你的脚踝,最好揉一下,不然明天会更肿。”
林薇请他进来。沈叙放下药油,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说:“今天……真的很抱歉。作为带队老师,我没有尽到责任,让你受惊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些严肃的自责。
林薇摇摇头:“意外而已,沈老师不必放在心上。要不是你拉我那一把,后果可能更严重。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沈叙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诚恳:“林薇,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这次一起工作,我觉得你是个很认真、也很坚韧的人。能邀请你加入这个项目,是我的荣幸。我希望……我们不仅是工作伙伴,也能成为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聊聊摄影、聊聊旅行,都可以随时找我。”
朋友。
这个词让林薇感到一阵轻松和愉悦。她喜欢这种平等、真诚、不带任何暧昧压力的关系。
“好。”她微笑着点头,“很高兴能和你成为朋友,沈叙。”
沈叙也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学者的矜持,显得格外干净明朗。“那……你早点休息,记得擦药。明天如果脚还不舒服,就在村里休息,不用跟队。”
“嗯,明天看情况。”
送走沈叙,林薇坐在床边,拿起那瓶药油,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散发出来。她倒了少许在掌心,揉搓发热,然后轻轻敷在还有些隐痛的脚踝上。
药油的温热透过皮肤渗入,带来舒适的暖意。窗外,雨后的村庄格外宁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林薇想起今天雨中沈叙冲出去捡相机的身影,想起他披着湿发、冷得发抖却先关心她有没有受伤的样子,想起他说“很高兴成为朋友”时真诚的眼神。
心湖里,似乎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轻轻漾开。不是汹涌的浪潮,只是微风拂过水面,留下的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拉过被子躺下。高原的夜晚,星空格外璀璨,透过窗户,能看见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十九章:归程与新生
三周的考察行程,在充实与平静中走到了尾声。最后几天,队伍回到了相对便利的县城进行资料汇总和初步整理。
林薇的脚踝早已恢复,她跟着团队完成了所有既定的拍摄任务,积累了大量的影像素材。不仅如此,她还用那本空白的速写本,记录了许多沿途的见闻和感受,文字虽然简朴,却充满真挚的情感。
临别前一晚,项目组在一家当地特色的餐馆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告别晚餐。大家举杯,庆祝这次收获颇丰的考察,也互道珍重。学生们对林薇这位“编外队员”充满了敬意和不舍,纷纷找她合影留念。
沈叙作为老师代表致辞后,走到了林薇身边。“这次多亏了你的专业记录,很多影像资料非常珍贵。”他认真地说,“回去后,学院可能会策划一个相关的影像展,到时候希望能展出你的部分作品。”
“那是我的荣幸。”林薇微笑应道。
“明天几点的飞机?”沈叙问。
“上午十点,先飞成都,再转机回去。”
沈叙点点头,沉默了片刻,说:“这次行程,辛苦你了。也希望……这趟远行,能让你得到一些你想要的。” 他的目光温和,似乎意有所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的,收获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谢谢你的邀请,沈叙。”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沈叙笑了笑,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当地土布包裹的小小物件,递给林薇,“临走前,在集市上看到这个,觉得……你可能用得上。一个小纪念。”
林薇有些意外,接过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檀木书签,造型是一株简练的兰花,线条流畅优雅,隐隐散发着檀木的清香。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藏文。
“这是……?”
“摊主说,藏文的意思是‘自在心安’。”沈叙解释道,“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自在,从容,内心安宁。”
自在心安。
林薇摩挲着温润的木书签,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谢谢,我很喜欢。”她小心地收好。
晚餐结束,大家各自回房收拾行李。林薇将书签放进随身背包的夹层,和那本写满了的速写本放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队伍分批前往机场。林薇和沈叙以及另外两位老师同车。一路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是一种同行者之间默契的宁静。
到达机场,办理完登机手续,到了分别的关口。
“一路平安。”沈叙伸出手。
“你也是。回去后联系。”林薇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有力而稳定。
“好。”
没有更多的言语,简单的道别后,林薇转身,走向安检通道。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注视的目光。
飞机再次冲上云霄。当熟悉的城市轮廓终于出现在舷窗下方时,林薇的心境,与离开时已然截然不同。
山川湖海洗涤了她的眼睛,也开阔了她的心胸。那段刻骨铭心的十年,如今回望,虽然仍有淡淡的疤痕,却已不再疼痛,更像是一段有些遥远而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往事。她终于可以平静地接纳它作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然后,彻底放下。
而更重要的,是她重新找到了自己。那个喜欢用镜头记录世界、内心对美好依然保有敏感和热情、敢于独自上路的林薇。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或背景板,她是独立的、完整的个体。
回到公寓,打开门,房间里有些许积尘,但气息是熟悉的自由。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几千张照片,记录着雪山、草甸、溪流、星空,记录着那些布满皱纹却安详的脸庞,记录着那些即将消失却依然闪耀的手艺。
她一张张翻看,旅途中的点点滴滴再次浮现心头。疲惫,惊喜,感动,平静……最终都沉淀为内心丰盈的力量。
她选了几张自己最满意的风景和人物照,发给了沈叙,附言:“平安抵达。整理照片中,这几张先分享一下。再次感谢这次宝贵的经历。”
沈叙很快回复:“照片很棒,尤其是人物眼神的捕捉。安全到家就好。期待下次交流。”
放下手机,林薇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但与之前不同,她不再感到疏离或压迫。这座城市,有她奋斗过的事业,有她的朋友,有她未来的无限可能。
她打开那个带锁的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郑重地写下:
“远行归来,山河入梦。
旧痂已褪,新我初成。
前路漫漫,自在心安。”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这一次,她没有上锁。
过去,已无需锁藏。未来,正等待她亲手开启。
第二十章:新的序章
回归日常后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林薇回到了公司,继续她的工作。但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她的不同——更加松弛,更加自信,眼神里多了沉淀后的光彩和一种笃定的力量。
关于顾泽和安然的风波,早已被新的热点取代,网络上不再有人提起。林薇从苏曼那里得知,顾泽的公司在那次打击后元气大伤,他本人也变得更加沉默低调,几乎淡出了曾经的社交圈。安然似乎确实在婚后不久生下了一个孩子,具体内情无人知晓。这些消息,林薇听过便罢,心中再无波澜。他们已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她将西南之行的部分摄影作品精心挑选、后期处理,组成一个名为《山川的回响》的系列。沈叙所在的学院果然策划了考察成果展,林薇的这个系列被作为重要的影像部分展出,获得了不少好评。甚至有艺术杂志联系她,想要刊登其中的作品。
工作上,她依然认真,但不再将自己逼到极限。她开始有意识地将旅行中获得的灵感和对人文的洞察,融入广告创意中,做出了几个令人眼前一亮、口碑与市场俱佳的项目。连一向挑剔的陈朗,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竞争依旧,但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尊重。
她和沈叙保持着偶尔的联系,分享有趣的展览信息,讨论摄影技术,或者就某个艺术话题简单交流。像两条清澈的溪流,平行而进,偶尔交汇,滋润彼此的精神世界,从容而舒服。谁也没有刻意推进关系,但那种相互欣赏、彼此理解的默契,让这份友情显得格外珍贵。
一个春日的周末,林薇受一个环保组织的委托,去市郊的湿地公园拍摄一组宣传照片。阳光很好,微风和煦,芦苇荡新绿盎然,水鸟翩跹。
她正专注地调整焦距,捕捉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的瞬间,身后传来熟悉的、温和的男声:
“构图很好,光影时机也抓得准。”
林薇回头。沈叙背着简单的摄影包,站在不远处的栈道上,正含笑望着她。他穿着浅色的衬衫和休闲裤,站在融融的春日阳光里,清新得像一幅画。
“沈叙?你怎么在这里?”林薇有些惊喜。
“美院这边和湿地公园有个合作项目,我来看看场地。”沈叙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相机屏幕,“在拍宣传照?”
“嗯。”林薇点头,将刚才拍到的白鹭照片给他看。
沈叙仔细看了看,赞道:“动静结合,很有意境。你的技术又精进了。”
“是这里景色好。”林薇谦虚道,心里却因为他真诚的夸奖而感到愉悦。
两人自然而然地沿着栈道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随意地聊着天。聊最近的展览,聊湿地生态的保护,聊摄影中的一些趣事。气氛轻松融洽,仿佛认识多年的老友。
走到一处开阔的水域,一群野鸭正在嬉戏,漾开圈圈涟漪。林薇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沈叙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她专注的侧脸,掠过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眼神温和而宁静。
拍完一组照片,林薇放下相机,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青草芬芳的空气,感觉身心舒畅。
“有时候觉得,能这样自由地做自己喜欢的事,记录美好的瞬间,真的很幸福。”她感慨道。
沈叙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找到自己热爱并能投入其中的事情,是人生一大幸事。”他顿了顿,看向林薇,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林薇,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自在,充实,眼里有光。”
林薇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阳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那里有真诚的欣赏,有纯粹的欢喜,还有一种她未曾在他眼中见过的、更深邃的温柔。
心湖,似乎又被微风拂过,漾开一圈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涟漪。这一次,涟漪的中心,仿佛有了明确的指向。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羞涩,只是坦然地看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清澈的笑意:“谢谢。我也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的话语,似乎都融在了这春日暖阳与粼粼波光之中,不言而喻。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或许他们会继续这样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那圈涟漪会慢慢扩散成更深的联结。但无论如何,林薇都不再焦虑,不再急于定义。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情,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追逐和占有,而是在各自成长的路上,偶然邂逅,彼此照亮,然后决定是否并肩看更远的风景。它应该让人感到自在、心安,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失去自我,在等待和猜疑中耗尽年华。
她曾用十年等待一个幻影,结局是镜花水月。
如今,她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手握真实的热爱,心怀开阔的世界,从容地走着自己的路。
至于那个是否会出现在下一个路口的人,她不再执着,却也不抗拒。
若有,便是锦上添花。
若无,她也自有山河壮阔,星光满怀。
春风拂过湿地,带来远方的气息和生命萌动的声响。林薇和沈叙继续沿着栈道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这片盎然的春意里。
她的故事,翻过了沉重的一页,终于写下了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序章。
而这一章的开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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