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一天作文400字(在桂林,特别难忘的一天)
作者:蒋经韬

一
在桂林第三天,广西蒋氏宗亲活动已毕。我心里总惦着一件事,便向红雨会长、国祥秘书长提议:“既到了桂林,总要到阳朔去看看《印象刘三姐》才好。”这并非我一时兴起。二十一年前,我便知道张艺谋、王潮歌几位导演,在漓江与田家河交汇处那一片天然的水域上,弄了个山水实景的歌舞。演员是当地的渔民和农家儿女,舞台便是那真山真水。这念头在心里存了许久,竟成了桩心事。此次来桂,这不得不说是个重要的动因!红雨会长听了,笑道:“是该去看看。我们在桂林,离阳朔不过一步之遥。”广西新当选的秘书长蒋亚明先生在一旁,立刻接了话:“我开车,陪几位去。上午出发,一路走走看看,晚上看演出,正好。”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早晨起来,天是青灰色的,云层不厚,隐隐透些光。桂山宾馆的院子里,几株桂树静静地立着,叶子油绿。亚明秘书长开着他的私家车,我们四人一行很顺利地穿过城区,往东南方向去,路便渐渐开阔起来。两旁的山,一座接一座,都是桂林特有的模样,不很高,却陡峭,绿茸茸的,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巨大竹笋,带着湿润的清气。亚明秘书长车开得稳,话不多,只偶尔指点:“瞧那边,象鼻山过去了。”“前面就是大圩古镇的地界了。”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青草的味道。心里那点惦念,仿佛被这风一吹,更清晰了。
二
我们先不直奔阳朔,亚明秘书长说,顺路有个东漓古村,值得一看。车拐上一条稍窄的乡道,不多时,便见一片青瓦灰墙的房舍,枕着一条清浅的溪流,静静地卧在山脚下。这便是东漓古村了。
村子不大,房屋却颇有章法。多是明清遗留下来的老宅,一色的青砖灰瓦,马头墙高高耸起,线条硬朗。墙根处,生了些深绿的青苔,斑斑驳驳的,像岁月的印记。门窗是木头的,雕着简单的花鸟图案,漆色早已褪尽,露出木质的本真纹理。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中间微微凹陷,泛着幽暗的光。走在里面,两旁是高墙,抬头只看见一线天,蓝盈盈的。溪水从村中穿过,水声潺潺的,不喧闹。几座石桥跨在水上,桥栏也是石头砌的,浑厚朴实。有妇人蹲在溪边石阶上捶打衣裳,“梆、梆”的声音,传出老远,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看这些老屋,心里生出些感慨。这里的房子,不像如今城里那般,争着往高了去。它们是舒舒展展地,向地面铺开。一户人家,往往有好几进,天井一个套一个,厢房左右对称。围墙圈起好大一片地,里头有正房,有偏厦,有仓库,有菜圃,甚至还有小小的花园。这格局,透着一种沉稳的、扎根于土地的心思。古人说“安居乐业”,这“安”字,怕不单是心静,也得有这实实在在的一方天地,能容身,能劳作,能繁衍。看着那些宽敞的厅堂和天井,我忽地想,这或许不单是地主求田问舍的财富心思,更是一种对“家”的极深眷恋与经营。土地是根,房子是叶,向地面拓展,便是将根系扎得更深、更牢,求得一份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踏实。这是一种农耕文明里长出来的智慧,讲究的是根基的深厚,是人与土地的亲密无间。
再细看,这建筑的“科学”,也藏在朴拙的外表下。天井,便是极巧妙的采光与通风设计。四面房屋围合,中间留空,阳光直泻下来,整个厅堂便亮堂堂的。雨天,雨水顺着瓦檐流入天井,再通过底下铺设的暗沟,悄无声息地排走,屋里总是干爽的。那暗沟的走向,据说还讲究个“曲折迂回”,为的是“藏风聚气”,不让财气、福气直冲冲流走了。屋脊和檐角,微微起翘,像鸟儿的翅膀,不单是为了好看。夏日能多纳些凉风,冬日又能遮挡些寒风。墙是空斗墙,两层砖之间留有缝隙,隔热又防潮。这些法子,没有高深的公式计算,全是世代居住摸索出的经验,与这方水土的气候、物产紧紧贴合着,实用得很,也亲切得很。
如今我们的房子,是向高空发展的。一幢楼,几十层,像一根根巨大的方形竹子,戳在城市的天际线里。住得高了,眼界是开阔了,离云朵也仿佛近了。节省了土地,容纳了更多的人口,这自然是好的。可有时站在那高高的阳台上,脚下是虚空,四面来风,虽能俯瞰万家灯火,心里却总有些飘忽,少了些脚踏实地的安稳。那楼道是公用的,邻居见面,点点头,便各自关上门。少了天井里那种共一片阳光、共听一场雨声的亲近。排水、采光,全靠复杂的管道和机器,一旦停了电,便有些狼狈。方便是极方便的,精致也是极精致的,只是那份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温情与韧性,似乎也随着楼层的升高,渐渐淡了些。这是时代的走向,说不上好坏,只是站在东漓古村这平展展的老屋前,我自个儿不免心生几分怀想罢了。
三
从古村出来,已近正午。车沿着漓江东岸的公路,不紧不慢地向阳朔驶去。两边风景好,山是连绵的,水是碧绿的,车子像在画幅里穿行。十二点半光景,穿过大圩古镇那颇有些年岁的石板街,亚明秘书长将车停在一家叫“漓江鱼馆”的铺子前。铺面不大,却有四层楼,全是茶色玻璃红底红字招牌,他说:“中午就在这里吃,尝尝地道的漓江啤酒鱼。”
进门,便见墙角砌着一个大大的玻璃缸,活水哗哗响着,里头十几条青背草鱼,正悠然摆尾。亚明秘书长指着一条约莫三斤来重的,对老板说:“就它吧,精神。”老板利落地捞起,那鱼在网里扑腾,鳞片在透过凉棚的光线下,闪着青凛凛的光。
趁着等鱼的工夫,我踱出店门。马路对面,便是一座圆墩墩的山,形貌敦厚。门口正在摘菜的老板娘抬头笑道:“那是磨盘山哩。”哦,磨盘山,眼前的江,自然就是漓江了。江水在这里似乎更开阔些,流速平缓,绿得像一整块上好的翡翠,温润地卧在山峦之间。我跨过公路,走到江边。岸边有小小的埠头,系着两条空竹筏。水极清,近岸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忽听得“呷哺、呷哺”几声,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岸边滩地,几只野鸭正优游地凫水,扁嘴不时啄一下,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岸上有一棵大树,枝叶极其葳蕤,几乎要伸到江面上。走近看,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树上挂着小木牌,写着“广西壮族自治区古树名木保护牌,科属:樟树,樟科,树龄490年。灵川县人民政府2018年1月1日"。旁边立着一块水泥碑,字迹有些模糊,勉强认出“省里村”三字。这树,这碑,这江,这山,静默地待在一起,不知几百年了,时光在这里,仿佛也流淌得慢了些。
正出神,亚明秘书长在门口喊:“鱼好啦!”
回到桌上,一只黑乎乎的铸铁锅已架在电磁炉上,盆里满满当当,红澄澄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鱼是整条下锅的,卧在汤中,身上覆着一层红亮的汤汁,间或能看到青黑的鳞片边缘。汤里除了鱼,还有切成大块的鲜红番茄,翠绿的青椒段,嫩白的豆腐,以及几截紫皮的茄子。色彩是热闹的,香味更是扑鼻而来,一种复合的、醇厚的鲜香,夹杂着啤酒隐隐的麦芽气息和辣椒的些微辛烈。
动筷子,先夹一块鱼肚上的肉,蘸了汤汁送入口中。初尝,味道似乎并不浓烈,鱼肉的鲜甜是主调,带着漓江水特有的清冽气息。番茄的酸很温和,啤酒的香味若有若无。亚明秘书长笑道:“这鱼,得煮。”果然,电磁炉持续加热着,锅里的汤汁越发收得浓稠,颜色也更深了。再夹一块,味道便不一样了。鱼肉吸饱了汤汁,鲜美之外,添了醇厚,番茄的酸味彻底融了进去,提鲜解腻,辣椒的劲儿也上来了,在舌根处轻轻一撩,让人胃口大开。那汤汁,拌着白米饭,能吃下两大碗。
吃得正酣,我夹起一块靠近鱼背的肉,连着皮。放入口中,先是一愣。皮的口感很特别,刚一嚼,是“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咬破一层极薄的、烘得刚好的米纸。但随即,那“脆”便化开了,变成一种异样的滑嫩,糯糯的,胶质感十足,在齿间缠绵。越嚼,这滑嫩感越明显,而且那股子鲜味,似乎比纯粹的鱼肉更浓郁、更持久,沿着舌面缓缓漾开。我吃得美滋滋的,不觉露出讶异的神情。
亚明秘书长看在眼里,莞尔一笑:“经韬老师,您嚼的,正是鱼鳞。”
“鱼鳞?”我着实吃了一惊。吃鱼去鳞,是天经地义的事。
“对,这正是我们漓江啤酒鱼的一绝。”他解释道,“做这鱼,漓江里的鲜活草鱼,捞起来,不去鳞,只除去内脏,里外冲洗得干干净净。先用猛火热油,把整条鱼‘过’一道,鱼鳞遇热瞬间收紧,便脆了。然后再放入锅里,加啤酒、番茄、辣椒、豆腐等一起煮。煮得久了,鱼鳞里的胶质慢慢溶到汤里,汤更浓,鳞片本身呢,也从脆变得软糯,吃起来就别有风味了。”
我这才恍然,夹起一片边缘的鳞细看。那鳞片经过油煎水煮,已变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附着些红亮的汤汁。再尝,用心体会那奇妙的层次:先是汤汁的咸鲜微辣,继而是鳞片本身的、属于江河的、略带野性的甘醇,最后是那种独特的、柔韧滑糯的口感。这感觉,真是平生第一遭。
我活了大半辈子,吃过无数鱼,清蒸、粉蒸、红烧、煎炸、炖汤,鳞总是最先被刮去的东西,是废物。何曾想过,这看似坚硬粗糙、本该丢弃的部分,经过一番用心的整治,竟能化为如此美妙的滋味?这就像看人,有时我们只盯着那光鲜的、柔软的“肉”看,对于外表那层或许有些生硬、有些与众不同的“鳞”,便急于剔除,嫌它碍事,嫌它不够圆融。却不知,这“鳞”才是鱼与生俱来的铠甲,是它抵御流水、适应环境的智慧结晶。漓江人发现了这“鳞”的好,不是粗暴地去掉,而是用油与火、酒与时间,去转化它,点化它,让它从一种“防护”,变成一种“风味”。这哪里只是烹饪的巧思?这分明是一种对物性极深的体贴与尊重,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生活哲学。寻常日子里,我们是不是也错过了许多这样的“鱼鳞”呢?那些看似粗粝的经历,那些不太合时宜的棱角,若肯用点耐心,用点智慧去“烹煮”,或许也能酿出别样的、醇厚的人生滋味来。这顿啤酒鱼,吃得我肚饱心足,更吃出了一点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人生况味。
四
下午,我们去的是漓江古东景区。这里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一进山门,便听见轰轰的水声,如闷雷滚动,又如千军万马奔走。空气霎时变得湿润清凉,扑在脸上,带着植物的清芬。果然是个水世界。沿着山涧旁的步道向上,一路都与水为伴。那水不是安静地流,是从高处一级一级跌宕下来的,形成无数瀑布。有的宽如匹练,轰然垂落,砸在底下的深潭里,雪浪翻滚;有的细如银丝,分成几绺,从长满青苔的崖壁上挂下来,潺潺湲湲;还有的从石缝中迸出,左冲右突,在乱石间激起无数晶莹的水花。水声便也各异,轰鸣声,哗哗声,叮咚声,交织在一起,是一曲永不停歇的自然交响。
水多,植被便格外丰茂。满眼都是绿,浓得化不开。最多的一种植物,叶子阔大如伞,碧油油的,叶脉清晰,当地人叫它“海芋”,也有叫“滴水观音”的。它们喜欢长在水边潮湿处,一丛一丛,亭亭玉立,肥厚的叶片上常常滚动着亮晶晶的水珠,看着便觉得生机勃发。其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蕨类、灌木,都尽情舒展着,将山石、崖壁覆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水流的通道。
路是依着山势修的,自然就多坡坎,多弯曲。一会儿要踩着湿滑的石磴向上攀,一会儿要扶着栏杆走过颤巍巍的吊桥,一会儿又得弯腰穿过垂挂的藤萝。走得微微出汗,但一点也不觉得累。因为空气太好了。这山林里,水汽氤氲,植物在进行最旺盛的光合作用,据说负氧离子含量极高。深深吸一口气,那清凉直透肺腑,带着甜意,将胸中的浊气涤荡得干干净净。城里人说的“洗肺”,大约便是这种感觉了。
爬至半山一处稍平缓的所在,有座小小的观景亭。亭边一块天然巨石,上书四个朱红大字:“智者乐水”。字是行楷,笔力遒劲,漆色被水汽浸润,显得格外鲜润。这典故出自《论语》,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今日身临其境,对这“乐水”二字,似乎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站在“智者乐水”石旁,眼前正对着一挂瀑布。这瀑布不算最宏大的,却极有韵味。它从十余丈高的崖顶跌下,先是在突出的岩台上撞碎,化作一大片白蒙蒙的水雾,纷纷扬扬,在阳光下幻出小小的彩虹。未落尽的水流,继续向下,又被第二层、第三层更小的岩阶阻拦、分割,最终变成千万条亮闪闪的银线,汇入底下碧绿的深潭。潭水极清,可见底下的沙石,水面却因瀑布的冲击,漾着永不平静的、细密的涟漪。
我看着这水,出了神。水是至柔的,随物赋形,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容器是什么样,它便是什么样,从不固执。你看这瀑布,崖壁如何曲折,它便如何转折,没有丝毫滞碍。水又是至刚的,所谓“滴水穿石”。眼前这潭边的岩石,被水流经年累月地冲刷,表面光滑如镜,甚至向内凹陷出深深的沟槽,那便是水的力量,坚韧而持久。水善于处下,汇聚成溪,成河,成江,成海,胸怀便越来越大,能容万物。这漓江的水,滋养了两岸的稻米、鱼虾、竹林,也孕育了这满山的青翠。
智者何以乐水?大约便是羡慕水的这些品性吧。灵动而不呆板,柔韧而能攻坚,谦下而能包容,清洁而能涤秽。为人处世,若能得水之一二品格,便很好了。遇事不通达时,想想水的蜿蜒;觉得力量微薄时,想想水的持久;心有骄矜时,想想水的处下;感到烦浊时,想想水的清澈。这山水间的道理,古人早已说透,只是我们身处其中,被这具体的、活泼泼的瀑布一照,才觉得那道理不是书上的死文字,而是眼前这生生不息的流动的生命。我在石边站了许久,直到同伴催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身上溅了些微水沫,凉沁沁的,心里却好像被这水洗过一般,透亮了许多。
五
从古东景区出来,日头已偏西。山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公路上。我们继续向阳朔方向去。约莫六点十分,离阳朔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亚明秘书长又将车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小的乡道。他说:“晚饭还早,但有一处吃土鸡的,味道极正,环境也好,我们顺路尝尝。”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几分钟,停在一处农家的院落前。没有招牌,只在一棵老樟树下,用红漆在木板歪歪扭扭写了“农家饭”三字。院子很宽敞,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边是几间平房,另一边用竹篱围起好大一片空地,里头几十只鸡正悠闲地踱步、啄食。听见车响,一位系着围裙、面容朴实的老板娘笑着迎出来。
亚明秘书长显然是熟客,直接说:“炖只鸡,要肥嫩些的。”
老板娘应了一声,便走进鸡圈。鸡群一阵轻微的骚动。她看准一只毛色黄亮、鸡冠鲜红的母鸡,眼疾手快,俯身便捉住了鸡翅膀,提了出来。那鸡“咯咯”叫着,脚爪在空中徒劳地划动。
“现抓现杀,最是新鲜。”老板娘笑道,又指着院子角落几棵柚子树,“我家的柚子,甜哩,你们先尝尝。”树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实,黄绿皮,个儿大。她摘了两个,用刀划开,剥出晶莹的果肉。我们也不客气,掰了吃,果然汁水丰盈,清甜中带着微酸,很是爽口。
等待的工夫,我环顾四周。院子没有围墙,视野开阔。远处,一座座喀斯特地貌的尖山,在暮色中露出青灰色的剪影,像一支支巨大的毛笔,倒竖在天边。近处是一片片菜畦,种着白菜、萝卜、葱蒜,绿生生的,沾着傍晚的露气。真正的田园风光,安静,恬淡,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
约莫半个多小时,鸡炖好了。老板娘端上一只厚厚的陶钵,盖子一掀,热气混着香气“呼”地腾起。是清炖。汤色是清澈的淡黄色,像上好的琥珀,面上只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钵里是斩成块的鸡肉,皮色微黄,肉色洁白。此外再无他物,只汤底沉着几片老姜,两根挽成结的葱。
先舀一碗汤。吹开热气,小心地喝一口。啧!那味道,真叫一个“清鲜”。鸡的本味完完全全地释放到了汤里,是一种扎实的、醇厚的鲜甜,没有一丝杂味,也没有过多的调料来抢夺。姜和葱只是极含蓄地提了点味,主角始终是鸡。这汤看似清淡,入口却滋味绵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舒服极了。
鸡肉也好吃。炖得火候正好,肉已离骨,却不柴不碎,咬下去,纤维里饱含汤汁,鲜嫩而有嚼头。尤其是那层鸡皮,滑糯弹牙,胶质丰富。我们吃得酣畅,又要了一盘老板娘刚从地里摘来的嫩白菜。白菜洗得水灵灵的,直接下到鸡汤里,略一烫煮,捞起来,菜叶碧绿,菜帮白嫩,吸饱了鸡汤的精华,入口清甜无比,比肉还讨人喜欢。
我连喝了三碗汤,额上冒出细汗,浑身暖融融的。这顿清炖土鸡,没有啤酒鱼那般浓墨重彩的味觉冲击,却像一篇冲淡平和的散文,滋味都在那看似寻常的汤水与食材本真之中,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地品。这是一种更接近土地、更贴近原初的鲜美,饱腹之余,心里也感到一种质朴的满足。想来,真正的美味,有时并不需要繁复的烹制,珍贵的食材,只需得一颗尊重本味的心,一方好水土的孕育,便能成就。
六
吃罢土鸡汤,天已全然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早早地缀上了几颗疏星。我们不敢再耽搁,赶紧上车,向阳朔县城驶去。
路上,红雨会长才说起一桩事。原来中午在吃啤酒鱼时,他便接到一位常委会长的电话。这位会长得知我们晚上要去看《印象刘三姐》,他已经托人特意为我们买了贵宾票。
这份情谊,让我们心里都暖融融的。出门在外,同宗同姓的关照,显得格外珍贵。我个人的感觉不是享受贵宾的优越感,而是被广西这帮亲人的真诚深深打动一一
到了演出场地,果然气派非凡。那是在漓江与田家河交汇处,利用方圆两公里的天然水域,以十二座山峰为背景,构筑成的巨大实景舞台。检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略带坡度的甬道。道旁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发出暖融融的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沿着这灯笼指引的路,仿佛走向一个古老而喜庆的梦境。
我们没有在普通观众区停留,直接沿贵宾通道,向上攀爬。通道是露天的,石阶颇有些陡。爬到最高处,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包间,位置正在观众席的正中轴线上,视野极佳。刚落座,喘口气,晚上7点30分,准时开演了。下边的广播便响了,用带着浓重桂北口音的普通话播报:“我是来自附近某某村、某某寨的渔民和农家兄弟姐妹……”
循声望去,巨大的舞台便在脚下展开。那其实不是“台”,就是一片开阔的、被灯光照亮的江面。远处,白日里见过的那些青黛色的山峰,此刻成了沉默而宏伟的深色剪影,静静地环抱着这片水域。天是幽蓝的幕布,山是天然的布景,水是流动的舞台,这构思,真是大手笔。
灯光忽然暗了下去。观众席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一片寂静中,只听见漓江水轻轻的流淌声。蓦地,远处江面上亮起了一点渔火,红红的,颤颤的。接着,两点,三点……无数点渔火从不同的方向,仿佛从夜色深处、从山影背后,悄然浮现出来。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小小的竹筏,在江面上缓缓移动,划出一道道交织的光的轨迹。没有音乐,只有水声,和隐约的、哼唱般的山歌调子,随风飘来。那景象,空灵,神秘,仿佛千百年来漓江渔火从未熄灭,就在这今夜,为你一人点亮。
演出便在这梦幻般的氛围中开始了。一幕一幕,展现的是漓江人家的生活、劳作、爱情与祈愿。数百名渔民,撑着竹筏,在江面上变换出各种队形,时而是渔猎的阵势,时而是欢庆的场面。那些姑娘们,穿着各色民族服饰,在水边的陆地上翩翩起舞,歌声清亮亮地穿透夜色。灯光是极妙的,时而将整片江面染成金红,如同丰收的喜悦;时而化作幽蓝,好似月下的情思;时而又聚成雪白的光柱,追着那领唱的歌者。最动人的是那原生态的歌声,高亢处能穿云裂石,婉转时又柔情似水,那是从土地里、从江水中生长出来的声音,未经雕琢,却直抵人心。
最后的节目,尤为震撼。先前所有的竹筏、所有的演员,仿佛都汇聚到了江心。灯光骤然变得辉煌灿烂,将水面映照得如同白昼。数百名身着银色饰片的舞者,在最大的几艘排筏上,做出整齐而富有力量的舞蹈动作,手臂挥动,如波浪翻涌。更多的竹筏从四面八方驶来,每一艘筏头都站着一位红衣歌者,齐声唱起那首最经典的《刘三姐》主题曲。歌声雄浑磅礴,与江水的澎湃、灯光的炽烈交织在一起。与此同时,四周那些一直沉默的青山,忽然也被灯光点亮了!不是全部,而是沿着山脊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条蜿蜒的光带,或红或金或银,与江中的辉煌上下呼应。那一刻,天、地、山、水、人、歌、光,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个整体,一种对生命、对自然、对这片土地最炽热、最虔诚的礼赞。观众席上掌声雷动,久久不息。我坐在那里,心潮也跟着那歌声与光影澎湃不已。二十多年的心愿,在这一刻,得到了远超想象的满足。这已不仅是一场演出,而是一场关于山水、人文与艺术的朝圣。
七
演出散场,已近九点。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红灯笼的光晕里,弥漫着兴奋过后的慵懒与满足。我们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剧场。来时的那条灯笼甬道,此刻看去,竟有了些别样的意味,像是从一个瑰丽的梦境,返回现实的通道。
亚明秘书长开车,我们沿漓江西岸的公路返回桂林。这条路,与来时走的东岸不同,更贴近江边。夜色浓重,车灯像两柄利剑,划开前方的黑暗。路旁的漓江,看不见水色,只听得见它深沉而平缓的流动声,哗哗的,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对岸有零星的灯火,是散落的村庄,暖黄的一点,两点,静静地亮着,让人心里安定。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比夜空更浓重的、起伏不平的墨黑轮廓,沉默地矗立着,亿万年来,它们便这样看着漓江水日日夜夜地流。
车内很安静。红雨会长接到一个电话,广西宗亲会的那帮兄弟已经在漓江边象鼻山下的夜市里订好包房,专等我们回到桂林宵夜。亚明秘书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我却毫无睡意,白天经历的种种,像一幅幅鲜明的画,在脑海里轮流浮现。
东漓古村那铺展向土地的青瓦灰墙,天井里一方被岁月磨亮的天空;啤酒鱼盆中红亮沸腾的汤汁,和那一片在齿间化开、带来无限遐思的奇妙鱼鳞;古东瀑布前“智者乐水”的朱红石刻,与水雾扑面而来的清凉醒豁;农家院里,那钵清澈见底、滋味绵长的土鸡汤,和暮色中喀斯特山峰沉默的剪影;最后,是今夜那场以天地为幕、以山水为台、撼人心魄的宏大演出,渔火,歌声,光影,与自然交融到极致的绚烂……
这一天,实在是紧凑,也实在是丰盈。仿佛把桂林山水的精华,把漓江人文的韵味,都压缩在了这十几个小时里,一股脑儿地呈现在你面前,让你来不及细细消化,只能全盘感受。但仔细想来,这一天的安排,又似乎有某种内在的节奏。从宁静的古村(静的、历史的),到热烈的啤酒鱼(动的、味觉的);从灵动的瀑布山水(自然的、哲思的),到质朴的农家鸡汤(人间的、温饱的);最后,升华为一场集自然、人文、艺术于一体的大型实景歌舞(综合的、精神的)。由静入动,由地面到山水,由口腹之欲到耳目之娱、心灵之撼,层层递进,最后推向一个意想不到的高潮一一正等着我们的象鼻山下的夜景与夜宵,是八桂之地这帮真性情真兄弟们的真情厚意!
难忘,便难忘在这里。它不仅是“看了什么”、“吃了什么”那么简单。而是在这看与吃之中,在古村的建筑里,在鱼鳞的转化里,在瀑布的启示里,在鸡汤的本味里,在演出的融合里,我仿佛触摸到了一点这片土地的性格,一点生活于此的人们的智慧与性情。那是对传统的珍视与活用,是对物性的深刻理解与尊重,是与自然山水共生共荣的默契,是在平凡日子里酿造诗意与欢欣的能力。
名山,名水,名导演,成就了《印象刘三姐》这场视听盛宴。但更打动我的,或许是那名山名水之间,那名导演所调动的,那些普通渔民、农人脸上质朴而灿烂的笑容,那些从他们胸膛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歌声。山是根基,水是灵魂,人是其间最灵动、也最温暖的风景。
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窗外,桂林城区的灯火已在天边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快到了。这一天的旅程,即将结束。但我知道,那些山水,那些滋味,那些光影与歌声,还有由此生发出的点点滴滴的感悟,已经沉入了心底,成了记忆里一块温润的玉石,往后岁月中,时不时可以拿出来摩挲回味,感受它最初的、来自漓江的清凉与光泽。
这,便是在桂林,2025年12月28日,特别难忘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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