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后的家乡(二十年后重返故乡,我和发小在干涸的河床边,抽了人生最沉默的烟)
二十年后再见面,我俩都老了,连我们记忆里那条奔流的大河,也彻底干了。 这不是什么煽情的话,是上周末,我和老许回到长大的河边时,摆在眼前的事实。 我俩蹲在龟裂的河床边上,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最后他摸出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飘向那片本该是水的地方。

二十年前,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我和老许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对未来最大的担忧就是高考分数。 那个漫长的暑假,几乎每一天都泡在这条河里。 河水又宽又急,深处能漫过成年人的胸口,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黄土高原的脾气。 我们光着膀子,扑通一声扎进去,溅起巨大的水花,比赛谁能一口气潜到对岸。 累了就爬到岸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像两条摊开的鱼,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水滴混着汗,一会儿就蒸发掉,只留下一层细细的盐末。
河滩上长满了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草,风一过,哗哗作响,盖住了我们不着边际的瞎聊。 聊什么呢? 聊以后要考去哪个大城市,聊班花到底对谁有意思,聊武侠小说里的绝世武功。 老许那时瘦得像根竹竿,但话多,点子也多,他说以后要去南方,听说那里冬天不冷,遍地是机会。 我说我想去看看海,比这条河大一千倍、一万倍的水。 我们对着大河喊叫,回声能传出去老远,觉得青春和这河水一样,浩浩荡荡,永无止境。
河边有棵老槐树,歪着脖子伸向河面,那是我们的据点。 树荫下,我们用石头垒过一个小灶,偷过家里的红薯来烤,经常烤得半生不黑,但吃得比什么都香。 有一次,我们还在树下埋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当时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几张邮票,一把生锈的小刀,还有写着自己理想学校的纸条。 我们说好,等将来“功成名就”了,再一起挖出来看看。 那时候,时间像是河滩上的沙子,多得懒得数。
后来,我们就像约好了一样,被时间的洪流冲散了。 我去了北方读大学,老许真的南下了。 开始几年还有联系,在QQ上聊聊新生活,抱怨一下工作和老板。 再后来,QQ头像灰了,变成朋友圈偶尔的点赞。 我们知道彼此都在,但生活已经是一南一北两条再难交汇的轨道。 家乡成了春节匆匆停留的驿站,那条河,也慢慢退化成记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声响。
这次见面,是因为高中班长组织了毕业二十周年聚会。 聚会设在市里的酒店,喧闹,客气,带着一种刻意热络的疲惫。 大家变化都很大,发福的,秃顶的,妆容精致的,沉默寡言的。 我和老许隔着圆桌打了个招呼,笑了笑,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母校看看,车子开过城外时,老许忽然拍了拍我,说:“要不,去河边转转?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我们便脱离了队伍。
通往河滩的土路还在,但被两边的荒草挤得只剩下窄窄一条。 走在前面,裤腿很快被打湿。 周围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我们踩碎土块的脚步声。 没有鸟叫,也没有记忆中那股湿润的、混合着泥土和水腥味的气息。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它。 或者说,看到了它不复存在的证据。 河,没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空旷的河谷,像一道咧开的、干渴的伤口。 河床完全暴露出来,被太阳晒成灰白色,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缝,有的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几簇枯黄的杂草在裂缝中间顽强而又徒劳地生长着。 远处,河道中央,依稀能看出昔日主水道的蜿蜒痕迹,但那痕迹里,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碎石和白色的垃圾袋,随风轻轻抖动。
我们俩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老许先动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陡坡,来到河床底部。 我跟了下去。 脚下的泥土硬得像石头,裂缝的边缘翘起来,脆得一踩就碎。 我们走到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树还在,但已经死了大半,树干更加歪斜,树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枯朽的木芯。 曾经郁郁葱葱的树冠,现在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指向天空的枝桠,像个绝望的手势。
“你看这里。 ”老许用脚尖踢了踢树根附近的一块地方。 那里泥土松散一些。 我们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居然还在。 盖子已经锈死了,老许找了块石头砸了几下才打开。 里面哪还有什么邮票和纸条,早就糊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潮湿的泥块,和几片烂掉的树叶粘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股霉烂的气味直冲鼻子。
我们没把它拿出来,就让它那么敞着口,放在那儿。 老许掏出烟,递给我。 我们点上,就蹲在干裂的河床上抽。 烟雾笔直地上升,在无风的河谷里散得很慢。 他比年轻时壮实了不少,但肚子也起来了,鬓角的白发很扎眼,眼角堆起的皱纹,笑起来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我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稀疏了,眼镜片厚了,蹲久了膝盖会嘎吱响。
“没想到,它比我们老得还快。 ”老许吐了口烟,看着远处的河道说。
“是啊,以前总觉得它最有劲儿。 ”我应和着。 我们聊起那次差点淹着的经历,聊起烤糊的红薯,聊起对着河大喊的傻话。 但每一段回忆的末尾,都无声地落回到眼前这片龟裂的荒芜里。 对话变得断断续续,很多时候就是沉默。 过去那些喧嚣的、潮湿的、充满活力的画面,和此刻寂静的、干燥的、了无生气的现实,重叠在一起,挤压得胸口发闷。
河断了,我们记忆里最鲜活、最澎湃的那部分背景音,就此哑了。 它不再是那条能承载我们吼叫、扑腾、梦想的大河,它变成了地貌的一部分,一个需要解释的“遗址”。 而我们,也不再是那两个能在水里泡一天的少年。 我们成了带着肚腩、会为房贷和孩子的补习班焦虑的中年人。 时间没有温柔以待任何事物,它用同一种干燥的、龟裂的方式,抹平了河流,也抹平了我们。
夕阳西下,把河谷拉出长长的阴影,那些裂缝显得更深了。 我们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顺着来路往回走。 爬上坡顶时,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河谷躺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沉默无声。 老许没回头,只是说:“走吧。 ” 我们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走回了有路灯的公路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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