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宝钗金锁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是何关系？

璎珞里的金锁撞见了项圈里的玉

《红楼梦》第八回，贾宝玉去梨香院瞧薛宝钗。宝钗笑说：“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宝玉便从项上摘下来，递到宝钗手内。

那块落草时衔来的通灵宝玉，正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反面还有几行小字。宝钗念了两遍，忽然扭头问莺儿：“你不去倒茶，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和姑娘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

宝玉一听来劲了：“原来姐姐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宝钗被他缠不过，从里面大红袄儿里掏出黄金璎珞，宝玉托着锁看，果然一面四个字，共成两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这场景多有意思！一个公子哥儿，一个大家闺秀，在暖阁里互相瞧对方的贴身宝贝。两句话，十六个字，像两块磁石，啪地一声吸在了一块儿。

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石头记与金锁记

咱们先瞧瞧这两件宝贝的来历。

通灵宝玉的出身书里写得明白。女娲补天剩下块石头，弃在大荒山青埂峰下。这石头通了灵性，央求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带它去人间享乐。二位仙人将它变成块美玉，镌上字，让神瑛侍者衔着投了胎——这就是贾宝玉。

这玉上的字谁刻的？当然是那僧道二人。他们知道这块石头要经历红尘，刻下“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是提醒，也是预言。你莫要迷失本性，莫要忘了来处，若能如此，或许能得长生久视。

宝钗的金锁呢？薛姨妈的说法是：“这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这话在书里出现过不止一次。宝钗自己向周瑞家的介绍冷香丸时也提过，说“也是癞头和尚说的方子”。

蹊跷就蹊跷在这里。一个癞头和尚，给了宝钗冷香丸方子治胎里热毒，又给了她金锁和八字箴言。这和尚是谁？和茫茫大士是不是同一个人？书里没明说，但细想之下，毛骨悚然。

那癞头和尚还干过什么事？他要把黛玉化去出家，黛玉父母不肯；他对着甄士隐念《好了歌》，点化他出世。这和尚道士在书里，就像是提线木偶的操纵者，所有人的命运，早被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听着像吉祥话，细品却是道枷锁——你必须“不离不弃”地守着有玉的人，才能“芳龄永继”。这不是祝福，是交易条件。

八个字对八个字的玄机

再看这两句话的文字游戏。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对“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平仄对仗，工整得可怕。前四个字都是双重否定加强语气，后四个字都是美好祝愿。更妙的是内容上的呼应：

“莫失莫忘”是提醒宝玉别丢了本性，暗合他后来“失玉”发疯的情节。“不离不弃”是要求宝钗坚守婚姻，预示她日后独守空房的结局。

“仙寿恒昌”带着道家气息，求的是长生不老。“芳龄永继”则是世俗愿望，盼的是青春常驻。一个出世，一个入世，骨子里就不是一路人。

脂砚斋在这回批语里点得明白：“前回中总用草蛇灰线写法，至此方细细写出，正是大关节处。”什么是大关节？就是决定全书走向的关键处。这两句话，就是牵引宝玉和宝钗命运的线。

更有意思的是念的顺序。宝钗先念了宝玉的玉，莺儿才想起自家姑娘的金锁。这是不是暗示，金锁的存在是为了“配”玉？玉是主角，锁是配角？玉是天生的，锁是人为的？

冷香丸与热毒症

要真正看懂这两句话，还得联系宝钗的病。

宝钗有什么病？胎里带来的“热毒症”。犯病时喘嗽，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后来癞头和尚给了个海上仙方，配成“冷香丸”。这药古怪得很，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冬天开的白梅花蕊，还要雨水这日的雨水、白露这日的露水、霜降这日的霜、小雪这日的雪。

为何这般讲究？因为宝钗的病是“热毒”，需要极“冷”的东西来克制。她这个人，表面端庄稳重，内心其实有极热极执的一面。冷香丸就是平衡她生命状态的药。

金锁上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何尝不是另一味药？用婚姻的承诺，来约束她内心的“热毒”。你要想青春永驻，就必须守着这块玉，守着这段婚姻。

宝玉呢？他的病是“痴病”。见了姐姐忘了妹妹，见了妹妹又忘了姐姐。他的玉上刻“莫失莫忘”，就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本是青埂峰下的一块石头，莫要在红尘里迷失了本性。

两个人的病，两味不同的药。一个要冷，一个要醒。

谁在导演这场戏？

咱们再往深里想一层：这金锁玉配的姻缘，究竟是谁的主意？

薛姨妈说是和尚给的。可薛家为何如此积极地推销“金玉良缘”？薛家进京时，薛蟠为抢香菱打死人命，虽是贾府帮忙摆平，但家势已见衰落。薛家需要靠山，贾府是最佳选择。

王夫人是薛姨妈的亲姐姐，自然希望亲上加亲。贾府也需要薛家的财富支持——薛家是皇商，“珍珠如土金如铁”。一桩婚姻，两家得益，何乐不为？

所以“金玉良缘”从世俗角度看，简直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利益共享。宝玉那块玉，成了最合理的借口：看，连和尚都说这是天配的姻缘！

可这真是天意吗？还是人意借着“天意”的幌子？

宝玉在梦中喊骂：“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这话才是关键。他心底里认定的，是前世绛珠仙草（黛玉）与神瑛侍者（宝玉）的“木石前盟”，不是今生的“金玉良缘”。

失了玉，弃了锁

故事的结局我们都知道。宝玉最终丢了玉，变得痴痴傻傻。在高鹗的续书里，就在这失魂落魄的时候，他被骗着娶了宝钗。黛玉在潇湘馆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

“莫失莫忘”的玉，终究是失了。“不离不弃”的锁，守着一个失了魂的人。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讽刺？刻着“莫失莫忘”的玉丢了，写着“不离不弃”的婚姻成了一座空壳。那些吉祥话，那些美好祝愿，在现实面前摔得粉碎。

宝玉最后出家了。他不要“仙寿恒昌”，也不要“芳龄永继”的陪伴。他选择回到青埂峰下，做回那块无欲无求的石头。

宝钗呢？守着空房，过着“芳龄永继”却毫无生气的生活。金锁还在，人已非昨。

所以这两句话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呼应？是对仗？还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它们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照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结局。一个求长生的人最终抛弃红尘，一个求永继的人独守空寂。八个字对八个字，对得越工整，反差越刺眼。

曹雪芹把这两句话放在第八回，让两个少年人在暖阁里天真地赏鉴，仿佛真是什么佳话。可读到后来，再回头看这一幕，心里只剩悲凉。

原来命运的伏笔，早在最初就已经埋下。只是当时的人都看不懂，或者不愿意看懂。

那块玉和那把锁，在梨香院的暖阁里叮当一碰，声音清脆。那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文字，传到三百年后的读者耳朵里，依然清晰可辨——那是宿命敲门的声音，是悲剧拉开序幕的序曲。

而写下这一切的曹雪芹，早就在太虚幻境的册子里判得分明：“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意难平啊！这“意难平”三个字，才是那十六个字真正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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