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我的妈妈300个字(《我的母亲》——作者- 一粒微沙)

一粒本该落于沃土的种籽,却被命运的风吹至悬崖峭壁。不知是风动了恻隐,还是岩生了慈悲,竟容它在石隙间生了根、发了芽。从此暑往寒来,风刀霜剑,它只是沉默地生长着——从屏弱的苗,到坚韧的树,终成一棵四季苍然、负雪不折的松。
——谨以此篇献给我的母亲
(一)妈出生送人
1957年11月初五母亲出生在陕西黄陵上官村一个农民家庭里——任家。
那是一个传统的农民大家庭,有着良好的家风家教,外爷坚毅,刚正不阿。
妈出生时已经是第六个孩子了,外婆体弱多病,外爷一个人撑着家,因大外爷早逝,还要养活侄儿侄女,在那个困苦的年代,可想而知要养活这一大家子实属不易。把襁褓之中的妈妈送给离家不远的川道一—冯家河赵家,一定是外爷多少次思想斗争下的无奈之举。
从此我妈便过上了和任家截然不同的生活。冯家河也就成了我外婆家,童年时每年都会去好几次,对那里的印象至今都非常清晰。
妈在外婆家排行老二,有个大她八岁的哥哥。因外婆生养过好几个都没长成,所以才经亲戚介绍抱养了我妈。外婆给我的印象有点彪悍,邋遢,在做家务活上感觉不盈心,爱打野,赶集上会,做小本生意是她的强项。在我的记忆中,每次去外婆家,天还没亮,外婆就担着担子,挑着鸡蛋或是自家自留地种的小葱,青菜等,步行去几十里外的店头镇或隆坊镇赶集,直到晚上星星都挂满天才回来,然后一上炕,枕着炕墙躺着给我妈讲自己这次赚了十来块钱,讲在集上又见了哪个远房亲戚,拉了些什么家长里短,说的有些人我妈并不认识,但妈从不打断,听着,答着声,没一会儿,妈就给外婆做好了饭,端到外婆面前,她常常累得干脆躺着吃了,那时的我只觉得外婆的话太多太多,有些烦。
外婆的脾气很不好,爱骂人,她和外爷之间经常会为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拌嘴,甚至大打出手。听妈说,外婆爱吃辣椒,经常做的包子是纯青椒馅的,自家种的辣椒,那可是比较辣的,外婆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外爷拿个手绢边吃边不停地擦着鼻涕眼泪,这种时候往往就是吵架的前奏,就凭外婆那张能骂的嘴,外爷根本招架不住。她不仅骂人功夫了得,还骂牲口。那时候外婆家每年都会喂几头猪,一进大门的右边就是用木桩子围的猪圈,那里头污黑的泥潭散发着恶臭,几头猪的半截腿都陷在泥潭中艰难蹒跚。一到外婆提着猪食桶噜…·噜噜……边叫边往猪槽里倒食时,它们就跟饿疯了似的,头碰着头,抢着吃,常常把猪食弄到泥潭里,浪费了不少,这时,外婆就会扯着嗓子骂道:“这几个挨刀子的,抢得死呀……”叨叨叨,无数想不到的不堪入耳的言语无间断的输出,并且一边骂一边用搅猪食的木棍狠狠地打着,猪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在反抗,不一会儿功夫,猪的叫声和着外婆的打骂声,好一番热闹景象。
我对外爷的了解甚少,我只知道他以前是村干部,是个朴实且精明能干的庄稼汉,他和我姐弟三个没有太多感情。记忆最深的是在我10岁左右那年,外爷生病需要妈照顾,因为家里走不开,妈就把外爷接到我家伺候,他在我面前说的最多的是我爸,嫌我爸爱吃干捞面,不吃烩面,吃稠不吃稀,穷汉家嘴太馋了等等,这些话我不爱听,所以那时候我对外爷没有多少好感。后来想想,他也是好心,我家穷啊,已经到了90年代初,还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看不得我妈受苦受累。
(二)妈的亲人——我老姑
我的老姑(妈的姑姑)也在冯家河。外婆爱出门打野的习惯任谁也改变不了,有了我妈也是如此,老姑知道,所以经常从他们住的上硷畔土窑里跑到外婆家帮忙照顾年幼的我妈。50年代吃不上母乳的婴儿,很是可怜,不知道是谁发明了一种吃的,那就是把小米泡软,大人嗽于净口,把泡好的小米放在嘴巴里不停地噌,直到把小米嚼成泥状,添入适量水,过滤掉渣,再熬成米糊糊,喂给婴儿吃。这种活儿大多是老姑做的,她为了给妈嚼米糊,把嘴角舌头都磨烂了。妈时常会给我讲起老姑,情到深处时泪水溢满了眼眶。
老姑是一个标致的农村妇人,干净利落,针线茶饭都没得说。小时候的我最爱吃老姑做的饭,和我妈做的味道很像。我妈不动腥,老姑把素菜一个劲地往我妈跟前挪,有些像我妈对我。妈的一些做饭还有针线技巧大多跟老姑学的,她们姑侄俩的感情堪比母女!
当然,我妈在五六岁之前,也是很受宠的,外婆待他视如己出,只是脾性决定了她和我老姑在对待我妈的方式上有所不同。她还是热衷于赶集上会做小本生意,常常也从集上给我妈买一些好吃的或是批上几尺花布做一件新衣裳。然而外婆骂起人来,哪怕是骂还是稚童的女儿也是口无遮拦,脏话连篇,小孩做错事在所难免,一旦我妈犯了错,外婆就破口大骂,我妈说有时她不知道自己为啥挨骂,外爷又总是听不惯,经常为了这个女儿相互争吵不休。
唉!我妈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一点点长大。
(三)妈的妹妹降临了
1963年8月23日(农历)外婆顺利生了我姨,村里人都说是妈给家里带来了好运,每当人们在我妈面前这样说时,她都会不自觉的低下头,因为小小年纪的她已经从村子里常爱拉闲话的人们口中隐隐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只是她还不知道那个隔上几个月就来家里的上官村干大,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农村的农活一年四季也不停歇。在小姨才四十多天时,外婆就下地干活了。还不到六岁的我妈便成了家里唯一能看娃的对象,外婆每隔两三个钟头回来给小姨喂一次奶,就又匆匆忙忙地走了。小小婴孩并不那么容易看顾,对于那时的我妈来说,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
妈曾回忆道:小姨一岁多时,有一次天都黑了大人们干活还没回来,她领着小姨在炕上玩,煤油灯就放在炕墙上,活蹦乱跳的小姨不小心把油灯弄翻了,灯翻油倒,顿时炕上的一滩油“呼”地一下烧着了,吓得她不知所措,手忙脚乱中小姨的胳膊被烫伤了,“哇哇”地哭着喊着,好在外婆及时回来了,眼看炕上的席子被烧了,她急忙舀了一马勺水泼向那团火,“滋滋滋”火苗被浇灭了,炕上留下一大坨黑油溃。外婆这才抱起小姨查看伤情,并给受伤处抹上貒油。她一边抱着小姨踱步哄着,一边恶狠狠地骂着妈,犯了如此大的错误,妈说她自知理亏,只好怯生生的站在炕沿边,外婆骂着不解气,拿上扫把就是一阵毒打,她用手挡了一下,手背顿时一条红印,扫把被打散了架,妈的手也肿了起来。好不容易消停了,已经深夜了,妈躲在被窝里轻轻抚摸着疼得发烫的手背,悄悄啜泣。
(四)妈又受伤了
妈的这一回忆曾给我讲过许多遍。
时至腊月,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食。外婆家大门口的石磨一天到晚咯咯吱吱不停歇,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这天,外婆一家吃过早饭,就早早地把昨晚泡好的糜子倒到磨子上,准备磨面做油糕软馍。外爷和大舅下地了,这些活自然都是外婆和妈的。套上生产队的毛驴,一圈一圈地转着磨盘,七八岁的妈手拿小笤帚在磨盘上扫着米,她手底下必须快,脚下也必须小跑着,不敢有半点疏忽,因为要时刻提醒自己别让毛驴碰着了,外婆把磨好的米面倒进箩筐里,顺着搭在簸篮上的两根木棍来回推动着筛面。她不时地指导着妈怎样怎样做,就在妈的一个不留神,她被绊倒了,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毛驴机械似的走过来,那坚硬的蹄子好巧不巧地踩在了妈的小腿上,一阵锥心的疼痛让她一声哭不上来。妈看似平淡地讲着,不知不觉中我却湿了眼眶。外婆忙去屋里拿了一块蘸了油的棉花和一条布溜,往妈的受伤处擦了擦,并简单地包了起来,她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还不忘数骂着妈。还好骨头没大碍,只是那片伤煎熬了好一阵。
上官村外爷照片
忽然间,妈难过地哽咽着说,就在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继续一拐一跛的干活时,上官村干大又来了。他也许远远的把这一切都看到了眼里,外婆看到亲家来了,热情地招呼他回屋里坐。来了客人,也快晌午了,外婆要
准备午饭。上官村外爷非常善解人意,说道:“没事,你回去做饭,我和女子给咱磨面。”等外婆走后,外爷来到妈跟前,摸着她的头说:“干活小心些。”他顿了顿,无不难过,“看你头上都惹虱子了,把头洗勤些!”妈不之声,只是一味的点着头。父女两默默的干着活,外爷又问妈:“你会做糜面吗?”妈不紧不慢地说:“会呢,先发面,再捏成角子,把角子蒸熟,然后倒入生糜面和在一起,面就和好了,能用这面捏软馍,还能滚油糕条。”外爷听着,眼睛紧闭连连点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妈说,她都看见外爷的泪滴滴到了颤抖的嘴唇上。她心里还犯嘀咕:干大咋对我这么好呢!
妈在给我讲这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可能是上官村外爷在,那天晌午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妈说,外婆给她的碗里特意舀了一块鸡蛋,她好久没吃了,很香。
上官村外爷走后,不知道外婆出于什么样的心理,给妈说了她的身世,以前光听村里人说,她多少有些不太相信,如今从外婆嘴里说出来,她开始顿悟,但嘴上还是一个劲地否认,对外婆说着:“不,他不是我大,我是你和我大亲生的!”我想仅仅只有八岁的妈之所以这样说怕不只是情商高,也应该是怕外婆不要她了吧。
(五)小舅出生了
自外婆生了小姨后,就患上了子宫下垂,那不是一般的下垂,应该算得上比较严重的脱垂。苦重时,肿物脱出,痛苦不堪。在这种情况下,1967年8月22日,小舅顺利降临。用妈的话说,她才是个宝贝蛋哪!
此时,妈在做饭方面已经相当熟练了,月子里的外婆就全权由妈来伺候,做饭,洗尿布都成了她的活儿,哦对了,还要带刚满三岁的小姨。唉!十岁的孩子啊,在我们现在的年代里还是父母宠溺呵护的宝贝呢,可妈却早早地担起了家里的一份担子。不过,在那时,妈这样的女孩子都是如此吧,不足为奇。
在外婆能下地干活的时候,小舅也和那时的小姨一样由妈来看顾,而今的妈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毫无经验,手足无措,她把小舅照顾地干净利落,像模像样。随着时光流逝,小舅一点点长大,也愈发可爱,妈非常疼爱她这个弟弟。
在小舅八个月大的时候,患了贫血,小脸蜡黄。妈突发奇想,那时的细粮少,妈每次用小孩的喂饭勺子只舀一勺面粉,在碗里和好核桃大的面团,做成薄薄的小面片,再在炕洞口生一堆火,在舀饭的大铁勺里煮好,放一点小麻籽油,喂给小舅吃。妈说外婆第一次见她这样做时,脸上有惊讶有喜悦,嘴里还嘀咕着:这怂女子本事还不小!还让她多做一点也吃。我想外婆也是爱妈的吧,只是她口头不饶人,心底一定是善良的,不是说刀子嘴,豆腐心嘛!
小舅在妈的细心照顾下,身体一天天好转,可她却愈发地又瘦又弱,村子里经常会出现妈消瘦的身影,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小舅后面跟着三四岁的小姨。—些上了年纪的人每次看到妈时,都会叹息道这女子小小年纪带着弟弟妹妹,跟个母亲差不多,只差个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后来,外婆的子宫下坠越来越严重,就在隆坊医院做了摘除手术,外婆昏迷了好几天,妈吓得不知所措。出了院,妈侍候外婆,做饭带娃,一切都被她打理井井有条。
(六)妈要上学
妈经常领着小舅小姨玩要的地方是学校,因为那里有她的的伙伴。此时妈已经十二岁了,同龄的孩子大都上了学。下课时她和伙伴们玩耍嬉笑,没有啥不同,可是一上课,她只能和弟弟妹妹坐在教室外边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听着他们上课的声音。妈说有时她会偷偷爬在窗户上向里面张望,还会跟着老师学她不认识的字,听里面的孩子郎朗的读书声,有时老师分明已经看见她了,可是从不阻止,时间长了,她不仅会写简单的字,还会用竖式计算加减法呢,更让她开心的是她还学会了老师教的歌,然而妈并不满足于此,她多么想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样,只是这一切虽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但对她来说却又是那么遥远,她有些不敢奢望。
妈还说,记得有次她在学校玩得都快中午了,外爷外婆干活快回来了,她得赶紧回家做饭了。路上她碰见邻家婶婶问她“女子,你是去学校那边玩了?”妈无声的地下头,表示默认。“你想上学,就要给你大你妈说呢,我看你机灵着呢,能上!”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妈的心里,点燃了妈要上学的愿望。
那天,妈一边做饭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她想:我妈一定不会同意的,肯定会唠叨个没完,说不定还会破口大骂呢。我大呢,应该也不会同意吧,小弟谁带,这许多的家务活谁做呢!是啊,这几年,虽说妈还没到下地干活的年纪,但家里好一部分的活儿都是她在干,唉!咋办呢?
在家人都吃完饭,气氛还不错时,妈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想上学的想法,还没等她说完,外婆脸上阴云密布:“你还想上天哩!你个烂怂女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白白花那冤枉钱,我喂个猪娃子,还能卖钱呢,你个赔钱的货……”
听着这些恶毒的话语,她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出了屋子。外爷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打了外婆一拳,这下外婆的火气更大了,“你把这女子比你妈都当事……”眼看他们又要打架,妈擦了擦眼泪狠狠地说:“我不上学了,你们别吵了!”说完,她就跑了出去。唉!算了吧,妈想,只要大和妈不再为了她吵架比什么都好!儿时的心灵啊!那遥远的再美好的未来都不及这眼前的和睦来得更实在!
就在妈以为她的上学梦彻底破碎了的时候,外爷却答应了,但是只能早上和下午去学校,前响要带小舅,还要做饭,干家务,妈喜出望外。老师看她有一些基础,就直接上了二年级,那时候的学校是复式班,就是一个教室里有两个年级,老师还让妈上着三年级的课。因为要做家务,上学经常迟到,迟了就在教室门口听课,所以同学们都叫她“看大门的老同志”。妈说: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因为迟到而当不上少先队员,那是一种荣耀,是对学习的一种肯定,她很想得到。学校规定,连续三个早到,就能当上少先队员,为此,妈早起晚睡,把家里能提前干的活都提前干妥当,连第二天要做的菜都在头一天晚上拾搬好,第二天,天刚微微亮,她就早早去学校,扫地擦桌子,擦黑板,把教室打扫的一尘不染。就这样,她终于当上少先队员,那份光荣,让妈兴奋激动了好多天!
(七)妈回上官村
1967年农历九月十二,是大舅大喜的日子,上官村外爷带着大妈两岁的二女儿来行门户。妈说那天二姨穿了一件深蓝色带着红边子的和平服,模样很是俊俏,她第一次见二姨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只是碍于外婆在,她不敢表现地太热情,甚至一句话也不和二姨说。坐在一旁的老姑对妈说:“这是你姐,你和你姐出去玩去。”外婆也跟着附和着。妈得了这句话,急忙跑出院子,二姨也跟着出了屋。姐妹俩走在一起,很是亲热,二姨一会摸摸妈的头,一会攥着妈的手,激动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转。二姨说:“下个月,毛哥(大外爷家的儿子)结婚,我领你回咱家好不好?”其实,自从妈知道了自己是抱养的,就对上官村产生了许多幻想,心里是有些期待的。但妈担心道:“我怕我妈骂我。”二姨立即说:“没事,我给干妈说。”听到这话妈的心里踏实了些,她拉着二姨的手跑到了杜梨树下,说:“姐,我给你掰杜梨吃。”说着她就轻轻松松上了树,还越爬越高,把二姨吓得一个劲说:“你慢点,你慢点。”她俩在外面吃够了,玩好了,回来还抱了一大堆掰的杜梨,好让来的亲戚也吃。
两天的喜事结束了,临走时,二姨给外婆说了让妈回上官村的事情,让外婆十一月初三把妈送到隆坊,她来街上接,外婆满口答应。妈说,那等待的半个多月很难熬,日子格外长。这期间外婆对妈没有任何怪罪打骂,不得不说,外婆是个豁达大度的人。
到了,终于到了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这里和自己的家相差甚远。院子里角角落落都是干净的,整齐利落,各种农具分类有序摆放,连同黄豆秸秆都被探地四方四正,和外婆家的庭院一点儿也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世界,妈现在就处在这个世界里,她痴痴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二姨拉着妈进了屋,屋里的亲人们看到姉妹俩齐扑扑站在一起都不由地红了眼眶。妈说:她依稀记得当时大姨正给她娃洗吃饭围的帘帘,白色带红边,一看都是细密人。大姨见了她,跟二姨一样摸摸她这儿摸摸她那儿,哭得都不能说话。是的,这样的情景任谁都会情不自禁的,这个家曾经经历了多少苦痛磨难,与上官村外爷而言,这几年的骨肉分离,丧父丧妻丧儿,哪一样能不让他悲痛欲绝?然而妈是开心的,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有种莫名的亲切和欢喜,面对亲人们这样的伤感,她茫然又不解。
听妈讲,在57年把她送人后,外婆的身体一直不好。63年4月小姨出生了,外婆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无奈小姨也被送了人,送给了离家不远的北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举家搬迁到了新疆,再后来就没了音讯。同年11月外婆就撒手人寰。妈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她亲生母亲的面,这也许是她心里最不敢触碰的伤痛。两年后外爷的父亲也因年纪大而去世,如果说两位最亲的人在短短两年内相继离世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打击,那么67 大舅的突然丧命,该是让外爷如何面对,
听说外爷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睁眼,硬是抗了过来。这折磨人的生活啊……
这些无法提及的伤心往事都是在妈后来的日子里慢慢了解的,有了这一次的接触,他们姊妹都熟络起来,时不时的就会去上官村,每次都是笑着去哭着回。是的,妈就是看到这井然有序的家而不愿再回那个邋里邋遢的家了,每次外爷都是软硬兼施把她送走。
妈姐妹五个(前排左起大姨、外爷、二姨,后排左起三姨、妈、小姨)
(八)妈两年的初中生活
十六岁,妈在隆坊中学上了初中,她是那样期待着初中生活,因为可以逃离那个令她室息的家,哪怕只是一周也是好的。自从她亲眼见到了上官村的家,就越发地对自己生活的家不满,她也想把家里收拾地干干净净,井然有序。然而,外婆总是不配合,妈说她前脚刚把家里打扫干净,外婆后脚又是乱摆乱放,无视她的劳动成果,她气得摔碟子拌碗,骂骂咧咧,外婆也不依不饶,娘俩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如今,她已然长大,可以像鸟儿一样飞出去见更广阔的天地了。可是随着妈看到外婆给她准备的铺盖,那种对中学的期待消散全无。那被子破烂地无法用针线缝补,就用浆糊粘住,浆糊所到之处用手触摸能发出嘶啦啦的声音,谁能想象那样的被子怎能御寒?唉!有啥办法呢?
好在,妈在学校结识了她最好的朋友一—润兰,那是个阳光,乐观,善良的姑娘。和她在一起,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让她把生活中的无限伤痛都抛到脑后。润兰家就在隆坊街附近,他们家兄弟姐妹十二个,她是最小的,妈很是羡慕,羡慕他们没有因为娃娃多或者其他原因而被送人。她也住校,但人家的条件明显比她好很多。在润兰看到她那样的铺盖时,就主动提出走读,把自己的被褥让给了她,这是多大的恩情!除此她还时常从家里带来吃的分给妈,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她穿。
命运哪!总是如此,它是那样无情地要摧毁你,却又一次次让你看到些许光明,在抱怨它对你不公的同时,心灵上又得到了一丝慰藉。在许多年后的日子里,妈还是会谈起润兰对她的种种恩情,她都无以为报,她怀念她的那位挚友,纵然几十年都不曾相见。
周末,对于别人来说是向往的,美好的,但对于妈来说却是痛苦的。每个周末,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大多数时间,妈到家,外婆都在地里劳作,一周没在,家里一团糟,从院子到屋里,没有一处能入得了她的眼,这不由得让她又一次想起上官村的那个家,她愤恨地边收拾边骂。拾掇好了妈她才想起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就随便热一点剩饭凑合。周天,是她和外爷外婆一起下地干活的日子,她这样的年纪一天也能挣半个工分呢,外婆自然不会放过。干了一天活,下午要去学校,可要带的干粮还没有着落。外婆从不过问,能让她继续上学已经是外婆的极限了,还能奢望其他?她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把所有的不满和对别的同学的羡慕悄悄埋藏。是呀,人家娃周末一到家,就端上热腾腾的饭碗,往学校走时,哪个妈没给准备好吃食,有的娃家长还一直送到上了塬。妈说,她就在别人家娃已经准备走学校时才给自己蒸糜子馍。馍蒸好了,她等不到晾凉就把那粘手的模装进包里,独自上路了。要知道那会人家娃早都坐在教室里开始上自习了。我可怜的妈背着包,流着泪跑着往学校奔。
“妈,妈,你为啥要这样对我?我小时候,哥哥周末回来,你给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做的荞面片片,还用麻油一泼,帮着烧火的我,只能吃油渣拌面。如今,我周末回来,你就如此漠不关心,你这样厚此薄彼,为什么要抱养我呢?我就那么多余吗?”妈这样想着,跑着,哭着,上气不接下气。
比起缺吃少穿,更让妈无法面对的是她那双患有大骨节的腿。每个周末跑上一趟,她的腿总会疼痛难忍,走路一瘸一拐,引得不少同学向她投来异样的眼光或是指指点点,无数次自尊心受挫的妈,不知道流了多少无奈的眼泪。夜深人静时,她辗转难眠,不由得揉搓那肿胀的脚踝。
时间在飞逝,这样艰难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了一半(那时的初中是两年制),纵然生活中有好朋友润兰的帮衬,可在这花儿一般的年纪中,妈的心思是敏感而脆弱的。回头望去,又有哪个同学跟她一样如此境地呢?这一年中,妈忍受了太多太多,她思前想后,罢了,罢了。就这样又在痛苦中煎熬了一年后,妈决定不念书了,虽然她被推荐到了高中,外爷外婆也给予了支持,但丝毫没有改变她的这一决定。
那年妈十八岁
(九)去郑家河水库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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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妈十八岁,都说十八岁于一个女孩来讲,预示着:懵懂、美好、纯真、幸福…而对于她来说却是:沉重、苦痛、委屈、自卑…·
在妈亲自结束了她的学生生涯后,就只能和外爷外婆一起投入到农村集体生产队里下苦劳动。其实对于下苦,妈一点也不怵,她真正无法面对的是外婆,娘俩经常为一些小事情摩擦不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妈的心里苦闷不堪。但好事说来就来,听说镇上要招十个民请教师,但只要高中毕业生,听到这个消息,妈的心里抑制不住地活泛了起来,她觉得虽然自己没有继续念高中,但当个小学教师还是可以的,她对自己信心满满。于是,她不顾外爷的反对,在考试的那天早早地来到镇上,找到了当时在镇上当教育专干的表叔,这位表叔很支持妈,这更增加了她对这次考试的信心。妈找的教师用书至我十来岁了还压在我家的箱子底下,我还拿出来和弟弟妹妹们玩当老师的游戏呢!
一段时间后,成绩公布,妈竟然考了第一名,她兴奋地不知所措,然而,这也许只是她做的一场好梦。外爷外婆私心作祟,怕妈一旦成了公家人,翅膀硬了不认他们,终究还是不同意,竟然让村里人称“老麻子油”家的女儿顶替。笑话,这真的是个天大的笑话啊!她和外爷哭过,闹过,指责他是收了人家多少好处,能于出这样损已利人的事情,但都无济于事,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妈说,虽然说那时民请老师没有工资只挣工分,但是后面会逐渐转成县雇佣,继而还能转成民办教师。妈说的不错,我曾经的一位小学老师和妈邻村,她们一起参加的考试,她后来都成了公办教师,至今领着不菲的退休金。
妈心里苦的无以复加,和外婆的不合,加之如今外爷的做法,她只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多余的存在,心如死灰。当时正是修建郑家河水库配套工程的时候,上面要求每个大队需派青壮劳力支援修建,外爷作为大队长负责此事,但愿意去的人不多,毕竟比起在生产队,那里的活儿太苦,吃的差,住的差,抽调工作不好做,妈自告奋勇说自己愿意去,无论工地上再苦再累,也好过家里这让人憋屈的日子。
在那个黄土漫天,高音喇叭震天响的环境下,拉沙抬石,挑土筑坝,抹洋灰板,就算干着这些累人的土工活,妈的心里是松快的,她似乎已经能坦然地接受这一切。然而,外婆还是隔三差五喊她回来帮家里的忙。几乎每次娘俩都因鸡毛蒜皮的事情言语不和,不欢而散,弄得家里乌烟瘴气,让妈平复的心里又平添了些难过。
唉!这叫人无望的日子啊·
(十)嫁人
顺风顺水的日子,人人都能过,千篇一律,鲜少提及;而苦难当头的日子,有坚强面对之,亦有迷茫灰心之,妈属于后者。我始终觉得她身上的倔强与生俱来,毛主席的“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是妈的口头禅,也是她的座右铭。
时光荏苒,半年的水库做工生活转眼间就结束了,她又回了家,继续过和外婆针尖对麦芒的生活。如今的妈想起当初时,言语间没了怨恨,更多的是理解,她说其实外婆人不坏,人缘还挺好的,只是脾气不好,骂人口不择言。快20岁的妈,无论是在干家务,做针线活还是干农活上都是一把好手。她和外婆的矛盾大都因为家务活,妈做饭精细,外婆爱对付,常常都是在妈精心做好准备出锅的烩面或荞面片片里,掺和上早饭剩的包谷糁糊汤,瞬间让人倒了胃口,食欲全无,这势必又是一场口角之战,外婆骂起妈来,那言语像剜心的刀子,让她心痛难当,每次在与外婆吵过,哭过,痛过之后她又独自一人慢慢消化,平复,继而如常生活!
在铜川水泥厂上班的大舅深知妈在家里的境况,她疼惜这个妹妹,但也无能为力。一天,上官村外爷去铜川水泥厂买石磨,见了大舅,他们俩拉家常终究绕不开妈,大舅聊表地说了妈情况,重点提议给妈瞅个合适的对象,自此,找对象的事被提上了日程。那一半年里,给妈说了不少对象,说下离外婆家近并且亲戚多的仓村塬上的对象,外爷外婆大都同意,而隆太塬这边的又大都不同意,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上官村就处在隆太塬,外爷外婆怕妈往后多走上官村而不认他们。当时,妈满心愿意在店头露天煤矿上班的我爸,我们村离上官村仅十里路,外爷外婆死活不同意。在妈的心里,父母的担心是一种多余,他们把她养大不容易,她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人。她觉得自己身体不好,能找到个挣工资,并且还长的一表人才的对象是不容易的,只要人家不嫌弃咱,还有啥好挑剔的呢?
其实,外婆家虽地处川道,但人少地多,加之他们勤勤恳恳,一年到头不至于饿肚子。相比之下,爸这边是个让人无望的烂光景,我爷身为农民,不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家里我爸下面四个妹妹还有个小弟,人多劳力少,缺吃少穿,爸煤矿上的那点工资除过自己的花销,其余的拿回家也是杯水车薪。妈记得她第一次见爸时,爸的外套衫袖子短了一截子,漏出的绒衣袖口烂得不成样,妈心里觉得这人大概也是个可怜人吧,不由得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缘分往往就是这样神奇,一旦来了就挡不住。就算光景再烂,妈不嫌,爸也是中意妈的。后头再介绍的对象,不管啥条件,妈一概不愿意。
我觉得爸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找了妈。
由于外爷外婆的极力反对,他们的婚事拖了连皮三年。在这三年里,妈受尽了外婆的冷言冷语,爸每来一次,家人的爱搭不理,让妈憋了一肚子无法言说的委屈。外婆骂妈根本不像一个母亲在责骂自己的女儿,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实难入耳,妈忍无可忍,以绝食抗议,但每天仍下地干活,和家人之间没有一言一语。妈回忆道:她不吃不喝已经第三天了,外婆对她不闻不问。那天中午放了工,她走在路上口渴难耐,跑去人们天天挑水的返水泉子,美美喝了一肚子,没成想刚起身就全吐了出来,肚子里的翻江倒海加上心里忍受的折磨,让她忍不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过后,她觉得自己的精气神像被抽空了似的,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那天下午没发儿再去地里,她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她把她为数不多的衣服全部穿上,她觉得这样死了就不用麻烦别人再给自己穿衣服了。她还给爸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如果我有幸活着,咱两过;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找个地方把我埋了。
妈躺到炕上昏昏沉沉睡到了第二天,老姑来看她,看到憔悴的侄女,心疼不已,她轻声叫醒了昏睡中的妈,在看到姑姑时,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流满面。老姑让外婆把刚蒸的包子给妈吃,没想到外婆抓了个包子,一把扔到炕上,包子被摔烂了,菜渣溅到了妈的脸上,她绝望地紧闭双眼。老姑见此情形,当场骂道:“没见过你这号人,我早知道你这样,当初根本就不会帮你抱养她!”说罢,就用架子车把妈拉到了她家。在老姑精心的照料和开导下,妈才重新对生活燃起了希望,渐渐好了起来。
经此一事,外爷外婆知道阻挡不了这桩婚事,为了让爸知难而退,外爷要了当时的天价彩礼300元,外加一辆自行车和外爷的一件皮袄。为帮爸凑齐这些东西,妈除了给自己做了一身棉衣,再啥都没为自己置办,爸作难求人,东拼西凑,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凑够了,但也因此欠下了一屁股烂账,为他们往后的困顿光景埋下了伏笔。
就要嫁人了,纵然父母有再多的不是,养育之情于妈而言重于泰山,难以割舍。她起早贪黑给家里大大小小的人纳了十几双布鞋,装了整整一蛇皮袋子。
再有三天就要出嫁,外爷外婆没有给妈准备任何陪嫁。外婆忙着做过事用的豆腐,妈在炕上给自己纳棉衣,外婆可能是嫌妈不帮忙,又骂开了:“你个不要脸货,人家都不要你,你还上赶着,你今天死呢,还是明天死呢,你就是死了再找人给你纳死衣也不迟.………”杀人诛心,这字字句句像一把钝刀,残忍地割着妈最痛最软处,然而此时的妈似乎已经麻木,并不预于理会,是啊,一切都无所谓了!
1980年农历12月18日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妈哭得肝肠寸断。她哭她一出生就是多余,哭自己从不曾得到过母爱,哭她多年来为家人的付出从不被看见,还哭如今父母对她这最后一次的苛刻!
唉!冯家河的山哪,
冯家河的水,
冯家河的土啊,
冯家河的人!
你养育了我,你伤痛了我。
我热恋你,我愤恨你!
哪个是你?哪个是我呦?
妈和爸的结婚照
(十二)过光景
我妈和我爸的光景实在是能算得上白手起家,虽说没能挣得家财万贯,
但也算功德圆满了,至少我是这样觉得的。
我以前还纳问:我爸没成家之前就在露天煤矿上班,一个月还三四十块
钱呢,在那个年代应该不至于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我才听爸说,他们以前住的那两孔窑洞是我爷不知道用啥办法赊的,多年都还不了账,人家有几次来要钱,我爷就直接打发到我爸那儿,无奈爸只能从矿上给人家装上一车煤来抵账,但那煤也不可能白装,又得用自己的工资抵,因此爸一月到头见不了多少钱,日子捉襟见肘,还不如在村里的生产队挣公分,可在漏天煤矿上班对于当年爸那样的青年来说,却有个实打实的好处——娶媳妇容易些。
我爷我奶对我妈一点也不满意,尤其我爷,其实并不是妈各方面条件不
好,这还得从爸妈订婚时说起。按说介绍人说媒一手托两家,实事求是,顺其自然,然而对于外爷要的天价彩礼,媒人并没有给爷说明白,导致订婚当天两家剑拔弩张,脸红脖子粗,说散就散。这也是婚事拖延了三年的根本原因,以至于妈婚后的生活并不如意。
腊月刚结完婚,来年开春就被分出来单过。青黄不接的季节,钱粮短缺,叫苦连天,爸去了矿上上班,妈一个人在家总有受不完的气,出去串个门儿不对,去菜园子摘个菜不对,早上起来尿盆倒的还不对……我爷总是爱指桑骂槐,不给妈一口好气,一个好脸,忍无可忍时妈也会针锋相对,恶言恶语反抗,爷经常放在口边骂妈的话就是:“你跟我滚,我儿的媳妇多的用鞭子必哩!”当然妈骂人的气势也不弱。我奶呢,时常都是劝架不力,装病一把好手。此时,吵架就会告一段落,爷忙着招人中救我奶去了。
对于我爷奶来说妈是训不服的儿媳妇,但对于外爷外婆来说此时的妈却是恩不忘的好女儿。
婚后,妈并不是外爷外婆想象的那样不认他们,她和别人家出嫁的姑娘一样,会在二老生日时和爸一起送祝福,会在时头八节去看望,还会在收倒麦儿时去帮忙拆洗缝补,最难得的是妈在她怀孕期间给外婆一家又纳了十几双鞋,又是装了满满一蛇皮袋。妈说她能感受到外婆是感动的,欣慰的,也许还夹杂着些许愧疚。至此她才像妈的妈了,她的言语间和眼神里都透着母亲该有的柔情和疼爱,她会时不时地让小舅给妈送菜送粮,她还会销话约妈来集会见上一面,拉拉母女情话,更有甚者在妈月子里,她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老母鸡炖的软烂,挑最好最嫩的肉给妈带来,妈还撒着娇一个劲的说不想吃,真是像及了现在的我妈对我。
1981年11月初七,爸妈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就是我。但我很不争气,一出生就患有严重的皮肤病,头上,身上流脓滴血。爸经常不在家,妈一个人带着我求医问药,找偏方,好多医生都束手无策,为此妈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我奶还厌弃地说:一个烂女子有啥好哭的,治不好就治不好呗!但妈不死心,好在邻家婶婶给了个偏方,死马当活马医,我的病情竟然有了好转,妈心里的石头也落了。
初为父母,尽管日子不好过,但也毫不影响爸妈对我的极尽宠爱。那时候农村刚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打破了原有的集体“大锅饭”制度,全面开启了包干到户的新型农业生产制度,人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天天按时上下工,可以自行安排。所以农闲时妈带着我去店头煤矿和爸一起小住,住在简易的牛毛毡房子里,妈带娃干家务,爸上着班,妈会给我梳最漂亮的小辫,穿最干净整洁的衣服,把我养成了懂事乖巧,人见都夸的“公主”。避开了我爷我奶,妈过了一段清贫但又舒心的日子。
1984年2月17日,妈在店头卫生院生下了妹妹。在那个计划生育的年代,二胎最想要的是儿子,爸有了想把妹妹送人的想法,但对于有着那样身世并为之吃尽苦头的妈来说,虽说女孩不是她想要的,但送人是绝不可能的。有着四口之家的爸靠着在煤矿挣得那点不能完全到手的工资,要生活,要还账显然很难,因此爸辞了工,回了家。
连着生了俩女子的妈在家更不受爷奶的待见,他们之间矛盾重重,经常为了一点小事口舌不断,爷时常抹胳膊扬拳要对妈动手,爸在中间受尽了夹板气,便对怀孕的妈说,如果这胎是个小子,就想办法重修一院地方。1985年9月17日,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弟弟降临了,爸妈的心有了着落,箍新窑被提上了日程。但手里没钱又少粮,箍窑谈何容易。爸妈又是想尽办法,四处筹措,其中不乏作难碰壁,硬是把最为棘手的箍窑材料—一机砖备下了,加之邻里亲戚帮忙出力,一年后我家的三孔新窑终于修起来了。第二年春,外爷和小舅拉着架子车运来了做门窗的木料,爸妈对这雪中送炭的恩情难以言表,外爷却说这是当初欠妈的嫁收。听到这句话的妈,紧紧攥着外爷苍老而粗糙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住进了新窑,和爷奶减少了不必要的摩擦,但真正难过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旧账未还,又添新账,一家五口缺吃少穿,爸妈就像俩只背着沉重的壳的蜗牛,在自己蜿蜒曲折的过光景之路上艰难前行。
1996年春节拍的全家福
爸为了养家啥力气活都干过,跟着工队挑窑土,当小工,干装卸工,挖过通壕,犁过地……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种烤烟的那几年,从育苗到移裁:从在望不到尽头的烟巷挎烟叶,到送进烟炉里熏烤:从湿热的烟炉里取出烤好的黄灿灿的烟叶,到分拣再到打捆卖掉,从开春忙到立秋。这其中的苦和累在爸妈看来是那么不值一提。随着我姐弟仁渐渐长大,光是每学期的学费就让人作难,在村里上学的那几年还好些,和老师熟,能赊。可后来要出去到镇上上学,分文难求的爸妈急得团团转。快开学了,人家娃忙着订本子,备学习用品,而我仁能不能再进校门,还是未知数。那时的我常常半夜醒来,能看见灯光下聚拢着爸抽过烟的一团团烟雾,能听见他和妈一声声无奈的叹息,爸苦恼地双手搂着埋进胸膛的头,面对如此沮丧的爸,妈不抱怨无怪罪,更多的是给予宽慰。她总是能在这最难的时候让人体会到最温柔的力量!
为供我们上学,他们卖过为数不多的口粮,导致来年开春吃了上顿没下顿,妈做饭时间胳肘窝夹着面盆东家西家门口犹豫徘徊,那份难,没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被逼无奈时,贷过7分的高息款,那些利滚利的债务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直到我嫁人都没能还完。每当要债的上门,他们那祈求的眼神和话语,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至今都会出现在我的睡梦中。我和妹妹上初中时,为了给我们创造更好的条件,他们还在镇上租了房。农活不忙时,妈在集会上摆小摊,把自己做好的饭菜带到我们学校卖过,还给人家当过保姆带小孩,爸不停地打着零工,他们一起在供娃上学的路上咬牙坚持着。
1998年,我要去离家更远的延安上中专,筹不到学费的爸妈,把我家刚挂果的四亩果园以18000元十年期限承包了出去,我至今都记得那天那一沓钱交到我手里沉甸甸的沉重感觉,那是我长那么大以来见过最多的钱。村里不少人还有一些亲戚都认为这做法不值,甚至有些荒唐,然而很少有人能理解爸妈的心情。可终究还是我辜负了他们。四年中专到头,我却没能拥有一份稳定的正式工作,爸妈把这一切归咎于他们,但我自己心里明白,他们已经为我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更多。
2008年,妹妹从延安大学毕业,应聘到志丹高级中学当了一名物理老师,至此我家的日子开始好转,当年包出去的果园也在两年前被赎回,还有新建的六亩果园也已全部挂果。此时已50多岁一脸苍桑的爸妈凭借着自己的吃苦耐劳,不仅还完了所有的陈年老账,翻新了我家的窑洞,还在2011年给弟弟娶了媳妇,圆满的完成了他们这一辈子的任务。
时至今日,爸的腰弯地愈发严重了,眼睛也混浊不清;妈的腿也更不轻便了,齿落无几全凭假牙。可儿大了女嫁了,儿孙绕膝,他们该安享晚年,但他们还是不愿停歇,依然充满了干劲。我问妈:为什么?你们不累吗?妈的回答让我泪目:“娟儿,趁着我还能动,就多干干,多挣几个,到我们睡床卧枕时,不至于连累我娃太多….…”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了妈的菜园子里,黄瓜、西红柿、辣椒这些蔬菜长得肆意又旺盛,就像妈这辈子,在柴米油盐的细碎里,在一次次的艰难困苦里,硬生生为我们撑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天地。
2017年妈60岁生日拍摄于黄陵
妈一生吃过的苦,熬过的难,走过的路,不是我这廖廖几笔说的完,道的尽的。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耀眼夺目的光环,却凭着骨子里那份不服输的坚韧,扛过了一场又一场磨难。她在这世间留下的印记,从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文字,而是藏在我们后辈血脉里的品格——是她面对困境时不低头的倔强,是她扛起家庭重担时沉默的坚强,是她即便受尽委屈也依旧对家人温柔的本心。这份印记,比任何名利都更厚重,足以让我们在往后的人生里,无论遇到多少挫折,都能想起妈挺直的脊梁,从而获得直面一切的勇气,永远铭记,永远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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