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子买卖(一锤子买卖)
刘涛贤

春分刚过,古玩街上的槐树新芽初绽,冯三爷的裱画铺子却热闹得反常。门外停着两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引得街坊四邻探头探脑。
“三爷,您给掌掌眼。”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做房地产起家,最近迷上了收藏。他身后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手,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卷轴在冯三爷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紫檀长案上展开。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山水,题款“董玄宰”,即明代大家董其昌。画中峰峦叠嶂,云气缭绕,笔墨苍润,颇有几分董氏晚年疏淡空灵的神韵。
周老板搓着手,眼里闪着光:“三爷,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南边收来的,说是清宫旧藏。您看这绢,这墨色,绝对开门!”
冯三爷没说话。他今年七十有二,在这条街上裱了五十年画,手指因长期接触浆糊和绫绢而微微发白变形。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到画上,看了足足一刻钟。铺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后院槐树上麻雀的啾鸣。
“周老板想怎么处理?”冯三爷直起身,语气平淡。
“这画有几处破损,还有些霉点。想请您老给修复装裱,配最好的绫子,做全挖镶。钱不是问题。”周老板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周有个重要的拍卖预展,我想让这画露个脸。”
冯三爷点点头:“急活?”
“加急,五天内要。”周老板伸出五根手指,“价钱您说。”
冯三爷瞥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看周老板急切的脸,缓缓报了个数。周老板眼睛都没眨:“成!就按您说的。”
等周老板一行人离开,冯三爷的徒弟小陈凑过来:“师父,这画……”
“假的。”冯三爷点起一支烟,说得轻描淡写。
“那您还接?”小陈惊讶。
冯三爷吐出一口烟雾:“他急着要,我急着用钱,各取所需。”
小陈欲言又止。他知道师父的老伴前阵子查出重病,手术费是个不小的数字。可冯三爷一辈子最重名声,古玩街谁不知道他“冯一眼”的名号——东西真假,一眼便知;活计好坏,一诺千金。
接下来的五天,冯三爷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小陈偶尔送茶饭进去,只见师父伏案工作,神情专注得仿佛在修复故宫里的国宝。那幅假董其昌在他的手中渐渐焕然一新:破损处补得浑然一体,霉点去除得干干净净,配的是上等的湖色云纹绫,裱工精致得无可挑剔。
第五天傍晚,周老板准时到来。看到修复一新的画作,他眼前一亮,连声称妙,痛快地付了钱,还额外塞了个红包。临出门时,他回头笑道:“三爷好手艺!下次有好东西还找您。”
冯三爷只是点点头,目送车辆驶离。
一周后的拍卖预展上,周老板那幅“董其昌山水”果然引起了关注。几位藏家围在画前品评,周老板满面春风地介绍着画的来历和冯三爷的修复手艺。正当他滔滔不绝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是冯三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老板一愣,随即堆起笑容:“三爷也来了?正好给大家讲讲您的精妙手艺!”
冯三爷没接话,径直走到画前,仔细端详了片刻。围观众人安静下来,等待这位老行家的点评。
“裱工还行。”冯三爷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画是假的。”
展厅里一片哗然。周老板脸色瞬间涨红:“三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您亲手修复的,现在说是假的?”
“我修复时就知道是假的。”冯三爷平静地说,“民国时期的仿品,模仿的是董其昌晚年的笔意,但用笔过于刻意,少了董氏的率真自然。你看这山石的皴法……”他指着画中一处细节,“董其昌晚年多用淡墨干笔,似拙实巧。这画却过于追求形似,反失神韵。”
周老板额角冒汗,强作镇定:“即便如此,您当时为何不说?”
“你当时只问修复,没问真假。”冯三爷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付的修复费和红包,我一分没动。今天来,一是还钱,二是告诉你真相。”
他将信封放在展台上,转向围观的人群:“诸位,这幅画在我铺子里放了五天。周老板急着要,我缺钱,就接了这活。这是我的‘一锤子买卖’,坏了规矩,也坏了良心。”
周老板呆立当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几个原本有兴趣的买家已经摇头离开。
冯三爷转身要走,却被拍卖行的专家拦住了:“冯老,请留步。您说这画是民国仿品,有何依据?”
老人停住脚步,缓缓道:“绢是老的,墨色也做了旧,但有个细节露了马脚——民国时的仿造者不知道,董其昌晚年患眼疾,七十岁后作品多有特殊之处。真迹在透视处理上会有轻微异常,那是视力衰退所致。这画太‘完美’了,反而成了破绽。”
专家仔细查看后,叹服点头。周老板面色灰败,突然冲冯三爷吼道:“你毁了我的画!我花了两百万!”
“我毁的只是一幅假画。”冯三爷的声音忽然提高,“你这种人,想靠假货牟暴利,才是真正在毁这个行当!今天我不说破,明天这画可能就以千万价格落入不知情的藏家手中。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他走到那幅画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手抓住画轴——
“嘶啦——”
绢本被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展厅里惊呼声四起。周老板要冲上来,被工作人员拦住。冯三爷看着手中撕裂的画,轻声道:“这一撕,是我赔你的。假画不值两百万,但我冯三五十年的名声,应该够赔了。”
他朝门口走去,背影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脚步却异常坚定。快出门时,他回过头,对呆若木鸡的周老板说:
“你问我为什么当初不说?因为我当时真需要那笔钱。可每天晚上看着这幅假画,我想起我师父的话——‘咱们这行,修的不只是画,是良心。’我修了一辈子真东西,临老却为钱修了幅假画,这坎儿我过不去。”
冯三爷离开后,展厅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傻,到手的钱不要还自毁名声;有人说他迂,何必当众揭穿弄得两败俱伤;也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匠人风骨。
只有站在角落的小陈明白,师父这一“锤子”,砸的不是一幅假画,而是自己心里那道坎。他想起这些天师父总在深夜工作室里抽烟发呆,想起师娘手术成功后师父依然紧锁的眉头。原来师父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一个既能说出真相又不违背诺言的时机——修复完成,款项结清之后。
三个月后,古玩街传出消息:冯三爷的铺子关了。有人说他搬到了乡下,有人说他去了外地女儿家。周老板的房地产公司不久后因资金链断裂陷入困境,那幅被撕毁的假画再无人问津。
偶尔有老主顾谈起冯三爷,无不唏嘘。但奇怪的是,自那以后,这条街上以次充好、知假卖假的现象少了许多。新开的裱画铺子总会被拿来和冯三爷比较,比的不只是手艺,更是那份“不欺心”的坚持。
多年后,小陈也开了自己的裱画店。有人慕名送来一幅破损严重的古画请求修复,出价极高但要求三天完成。小陈仔细审视后,礼貌地拒绝了。
“为什么?嫌钱少?”客人不解。
小陈望着墙上冯三爷留下的一幅字,那是师父最后留给他的,上面只有四个字:“不欺方久”。
“不是钱的问题。”小陈微笑,“有些买卖,一辈子只能做一锤子。而好的手艺,得传很多辈子。”
客人似懂非懂,小陈却不再解释。他转身整理工具,晨光透过窗棂,照在那排裱画刷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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